輝子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正斜斜地照進病房。不是那種刺眼的白光,而是帶著春天特有的、柔軟的、金色的光。他的眼睛眨了幾下,像是剛剛學會如何使用眼皮這個器官。穆大哥正端著一碗小米粥,看見輝子睜開眼,手微微一抖,粥差點灑出來。“輝子?輝子你醒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
輝子的眼珠慢慢轉動,看向穆大哥。沒有太多的情緒,更多的是茫然,像一池被攪渾又漸漸沉澱的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喉嚨裡發出一點含糊的聲響,像是生鏽的齒輪重新開始轉動。穆大哥放下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趕緊背過身去,胡亂抹了一把臉,才又轉回來,聲音放得又輕又緩:“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慢慢來,不著急。”
這個訊息,穆大哥第一時間用他那部老式手機,字斟句酌地發給了小雪。簡訊很短:“輝子今天上午九點十七分,完全睜眼了,有意識反應。一切平穩。”他知道小雪那邊肯定要炸開鍋,但他還是選擇用最平實的話報告。果然,不到一分鐘,小雪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劈了叉,語無倫次地問著細節,最後帶著哭腔反複說:“我馬上訂票,馬上回去……穆大哥,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小雪風塵仆仆趕回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她推開病房門,手裡還拎著行李。輝子正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穆大哥用小勺子一點點給他喂水。聽見動靜,輝子有些遲鈍地轉過頭。當他的目光和小雪的目光相遇時,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小雪手裡的包“啪”地掉在地上。她一步步走過去,想笑,眼淚卻先滾了下來。她握住輝子放在被子外的手,那隻手比以前瘦了很多,骨節分明,麵板也有些鬆弛,但依然是溫熱的。
“輝子……”她叫了一聲,就哽住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
輝子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回握了她。很輕很輕的力道,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小雪的心湖,激起了滔天的波瀾。她俯下身,把臉貼在輝子的手背上,肩膀無聲地聳動。穆大哥悄悄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把空間留給了這對曆經劫難的夫妻。
春天是真的來了。醫院花園裡的玉蘭開得轟轟烈烈,大朵大朵的白花,像棲息的鴿子。柳樹抽出了嫩黃的芽,一天一個樣。連空氣裡都浮動著一種濕潤的、混合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輝子的恢複,似乎也順應著這季節的節奏,一天比一天有了更明顯的氣象。
最大的變化,是他的痰少了。昏迷臥床時,吸痰是每天的必修課,那聲音聽著都讓人揪心。現在,他自己能微微咳嗽,能把分泌物清出來一些。護士查房時總是笑著鼓勵:“輝子哥,今天氣色又好啦!咳嗽有力氣了!”輝子雖然還不能說話,但會用眼神回應,那眼神一天比一天清明。
穆大哥的陪護工作,也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不再僅僅是定時翻身、擦洗、喂流食。他開始嘗試幫輝子做更主動的康複。每天上午,隻要天氣好,他都會用輪椅推著輝子去花園裡轉一轉。起初隻是待在背風的角落,看看樹,看看天空。後來,穆大哥會指著不遠處蹣跚學步的孩子,或者互相攙扶著散步的老夫妻,低聲跟輝子說話:“看那小孩,走得多帶勁。”“那對老人家,感情真好。”
輝子起初沒什麼反應,隻是靜靜地看著。直到有一天,一隻羽毛鮮豔的小鳥蹦跳著落到離他們不遠的花壇邊,歪著小腦袋,嘰嘰喳喳。輝子的目光追隨著小鳥,看了很久很久,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穆大哥看見了,心裡頭暖烘烘的,比曬了太陽還舒服。
肢體上的訓練更是艱難而漫長。醫院的康複師每天會來指導,但大量的基礎動作,需要日複一日的重複。穆大哥就充當了最耐心的輔助。從活動腳腕、手腕開始,到嘗試抬胳膊,抬腿。每一個微小的角度,都需要極大的努力。輝子常常累得滿頭大汗,眼神裡會有短暫的焦躁和挫敗。穆大哥從不催促,隻是用溫熱的毛巾替他擦汗,用平穩的聲音說:“不急,咱慢慢來。昨天抬了一寸,今天說不定就能抬一寸一。積少成多嘛。”
有時候,穆大哥會給輝子按摩僵硬的手臂和腿腳,邊按邊聊些閒天。說他老家的棗樹今年該開花了,說小雪上次帶來的她親手做的醬菜特彆下飯,說樓下的保安養了隻肥貓,見人就蹭。他說這些的時候,輝子會安靜地聽著,偶爾眨眨眼,表示他在聽。這種平淡的、充滿了生活碎屑的交談,像涓涓細流,悄然滋潤著病房裡乾涸的空氣。
小雪單位那邊請了長假,領導也體諒,讓她安心照顧。她幾乎住在了醫院附近租的小屋裡,每天變著花樣做吃的。輝子開始能進食一些細軟的半流質食物了,她就用料理機把食材打得細細的,做成粥、羹。她記得輝子以前愛吃魚,就買最新鮮的魚,仔細剔了刺,熬成濃濃的魚茸粥。一勺一勺喂他的時候,她會輕聲說:“嘗嘗,是你最喜歡的鱸魚。”
喂飯的時候,是小雪最珍惜的時光。她看著輝子緩慢地吞嚥,看著他喉結的滾動,看著他吃完一口後,眼神望向下一個勺子。這尋常至極的情景,對她而言,卻是失而複得的珍寶。有時候輝子吃得慢,她也絕不催促,隻是耐心地舉著勺子等著。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兩人身上,空氣中飄著食物淡淡的香氣,一切都安靜而平和。
一天傍晚,康複師建議可以開始嘗試簡單的發聲練習。從最基礎的母音開始。康複師示範:“啊——”
示意輝子跟著學。輝子張了張嘴,喉嚨裡隻發出一些氣音,臉憋得有些紅。小雪在一旁鼓勵地看著他。試了幾次,都不太成功。康複師說沒關係,明天再試。
夜裡,病房裡很安靜。穆大哥在陪護床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小雪趴在輝子床邊,也迷迷糊糊。忽然,她感覺到輝子的手動了一下。她驚醒,抬頭,看見輝子正看著她,嘴唇囁嚅著,彷彿用了全身的力氣,從胸腔裡擠壓出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音節:
“……雪……”
雖然含糊不清,但小雪聽懂了。那是她的名字。刹那間,巨大的酸楚和喜悅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緊緊握住輝子的手,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用力點頭,哽咽著說:“嗯!是我!輝子,是我!”
輝子看著她,疲憊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很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類似溫柔的光。他手指的力氣,好像也比之前大了一點點。
春天夜晚的風,帶著花香,柔柔地吹動窗簾。遠處的城市燈火,像一片溫暖的星海。病房裡,監護儀的滴滴聲規律而平穩,像是一首陪伴著生命重新啟航的、安靜的歌謠。路還很長,從嘗試發聲到說出完整的話,從被人攙扶著站立到邁出第一步,還有無數的關口要過。但此刻,這一個含糊的“雪”字,這一個逐漸清晰的回握,就像這窗外不可阻擋的春意,帶來了最堅實、最珍貴的希望。穆大哥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角帶著一絲笑,或許他也夢見了老家那棵即將開花的棗樹,夢見了生機勃勃的春天。一切都在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好的方向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