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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淺昏迷的第248天,清晨的陽光透過中醫院病房薄薄的窗簾,在白色的牆壁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護工穆大哥像往常一樣,輕手輕腳地擰乾溫熱的毛巾,為輝子擦拭臉頰和手臂。他的動作細緻而熟練,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當毛巾輕輕拂過輝子的眼瞼時,穆大哥忽然停住了。他俯下身,仔細地觀察著。
然後,他看到了那幾乎微不可察的變化——輝子的右手指尖,似乎輕輕向內蜷縮了一下,雖然細微得像風拂過琴絃,但那絕不是錯覺。
穆大哥的心猛地一跳。他放下毛巾,握住了輝子那隻微動的手,低聲喚道:“輝子?你能聽見我嗎?再動一下,再動一下試試。”
病房裡靜悄悄的,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幾秒鐘後,輝子的指尖真的又蜷縮了一下,這一次比剛纔更加明顯。穆大哥眼眶一熱,立刻起身,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這一天是星期五。下午冇課的小雨揹著雙肩包匆匆趕到醫院時,穆大哥正和主治醫生在病房門口低聲交談。看到女兒來了,穆大哥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小雨,快來!你爸爸有反應了!”
小雨愣了一下,隨即書包從肩頭滑落,她幾乎是衝進了病房。
病床上,輝子依然安靜地躺著,臉色因為長期的臥床顯得有些蒼白。當小雨撲到床邊,緊緊握住父親的手時,她感覺到了——那極其輕微的、有意識的回握。雖然力道微弱得像初生蝴蝶扇動翅膀,但那是實實在在的迴應。
“爸……”小雨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滴在父親的手背上。她俯下身,把臉貼在那隻微涼的手掌上,哽嚥著說:“爸,我是小雨,你聽得見對不對?你再動一下,動一下給我看。”
彷彿聽到了女兒的呼喚,輝子的無名指和小指,又輕輕勾了勾。
主治醫生在一旁解釋,這是意識逐漸恢複的跡象,雖然離真正的甦醒還有漫長的路要走,但這無疑是這248天來最令人振奮的突破。康複治療必須更加係統和積極,要抓住這個寶貴的視窗期。
小雨擦乾眼淚,立刻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給母親小雪發了一條語音訊息:“媽!爸的手會動了!他有反應了!”她發完訊息,又緊緊握住父親的手,一遍遍地輕聲呼喚。
小雪在城西的中學教語文,收到訊息時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文。她點開語音,聽到女兒帶著哭腔卻又興奮無比的聲音,鋼筆“啪嗒”一聲掉在作文字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愣了幾秒,隨即抓起外套和手提包,連假都來不及請,幾乎是跑著出了校門,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老家縣城的中醫院。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小雪看到了女兒通紅的眼睛,看到了穆大哥欣慰的笑容,也看到了病床上丈夫沉睡卻似乎有了生機的麵容。她一步一步走到床邊,蹲下身,握住了輝子的另一隻手。那隻曾經有力、溫暖,支撐起整個家的手,如今消瘦而無力。
“輝子……”小雪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是我,小雪。我和小雨都在這裡,我們一直都在等你。”
她感覺到丈夫的手在她掌心裡,極其緩慢地、努力地,又蜷縮了一下。這一次,連帶著大拇指,都微微向內收了收。
小雪把臉埋進丈夫的掌心,肩膀無聲地顫抖起來。248個日夜的等待、恐懼、絕望和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化作了滾燙的淚水。但這一次的淚水,不再隻有苦澀,更多是希望沖刷出的溝壑。
穆大哥悄悄退出了病房,輕輕帶上門,把這珍貴的時刻留給這一家人。
傍晚,夕陽把病房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小雪和小雨一左一右守在輝子床邊。小雨正輕聲給父親讀著手機裡同學們發來的祝福,那是她班級群裡得知訊息後刷屏的鼓勵。小雪則用棉簽沾著溫水,小心地潤濕丈夫有些乾裂的嘴唇。
護士送來了晚餐。小雪接過給輝子的營養流食,溫度剛剛好。在穆大哥的協助下,她小心翼翼地進行鼻飼,動作比從前更加輕柔,彷彿在進行一場鄭重的哺育。每一個微小的進步,都讓這個過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意義。
夜裡,小雨堅持要留下來陪護,讓疲憊的母親和穆大哥回去休息。小雪起初不答應,但看著女兒眼中堅定的光,最終還是妥協了。她知道,女兒需要這個與父親獨處的時刻。
病房的燈調到了最暗。小雨拉過椅子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她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握著。窗外的月色很好,清輝灑入室內。不知過了多久,疲憊襲來,她伏在床沿,不知不覺睡著了。
朦朧中,她感覺自己的手被很輕、很輕地捏了一下。
小雨猛然驚醒,抬起頭。月光下,父親依然閉著眼,但眉頭似乎比往常舒展了一些,嘴唇也微微張開了一道縫隙,呼吸聲平穩而綿長。這不是甦醒,卻像是在更深沉的睡眠中,找到了某個安穩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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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週末,小雪一大早就帶著熬好的小米粥來了。粥熬得稀爛,散發著穀物的清香。醫生建議可以嘗試極少量地刺激口腔,看是否有吞嚥反射。小雪用最小的勺子舀了淺淺一點米湯,輕輕觸碰輝子的嘴唇。
起初冇有反應。她又耐心地試了一次,用勺尖輕輕潤濕唇縫。這一次,她看到丈夫的喉結,似乎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他嚥了!他好像嚥了一下!”小雪驚喜地低呼。
穆大哥和小雨都圍攏過來。雖然這距離自主進食還遙不可及,但吞嚥反射的出現,意味著控製咽喉的神經功能可能也在緩慢地修複。這又是一個新的、堅實的腳印。
康複科的醫生隨後過來,調整了新的康複計劃,增加了聲光刺激、肢體被動活動和口腔功能訓練。穆大哥學得特彆認真,拿著小本子記下每一個要點。他不再是單純的護工,更像是一個協同作戰的戰友。
日子在希望中一天天過去。輝子的變化依然緩慢,像早春凍土下努力鑽出的嫩芽,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但細心守護的人總能發現痕跡。他的手指活動從無意識顫抖,到偶爾能聽從“動一動”的簡單指令;對強烈光線和聲音,會有皺眉或眼皮微顫的反應;有一次小雪給他按摩手臂時哼起他們戀愛時常聽的歌,她似乎看到丈夫的嘴角向上牽動了一毫米。
這些細微的進步,成了小雪和小雨生活中最亮的光。小雪在批改作文時,會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小雨在校園裡走路,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她們開始更頻繁地跟輝子說話,講生活中的瑣事,講小雨在學校的新鮮見聞,講小雪班級裡調皮學生的趣事,講老家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今年開得特彆香。她們相信,他都能聽見。
穆大哥也變得更有乾勁。他不僅嚴格完成康複專案,還自己琢磨著給輝子按摩穴位,用收音機播放他年輕時可能愛聽的音樂和老相聲。病房裡不再隻有消毒水的氣息,漸漸多了生活的聲響和溫度。
第260天,一個普通的週二下午。小雪休假,正在病房裡一邊給輝子按摩小腿,一邊輕聲說著家裡打算換一台新冰箱,舊的製冷不太好了。小雨發來資訊,說這次期末考她感覺自己考得不錯,特彆是父親一直希望她學好的專業課。
小雪念著女兒的資訊,冇有注意到,病床上,輝子的眼皮,在緊閉了260天後,極其艱難地、顫動了一下。彷彿蝴蝶掙紮著,想要破開厚重的繭。
窗外的陽光,正暖暖地照著。院子裡的桂花,香氣似乎透過層層阻隔,隱隱約約地飄了進來。冬天已經過去,春天正在每一個細微的顫動中,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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