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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是在去年深秋的早晨倒下的。那天他像往常一樣早起晨跑，剛跑出小區大門，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清晨的寂靜，小雪接到電話時正在準備早餐，鍋鏟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轉了三家醫院，在第一家做了介入手術手術，輝子終於保住了命，卻陷入了漫長的昏迷。醫生委婉地告訴小雪，要做好最壞的準備。小雪站在icu門外，透過玻璃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丈夫，輕輕說：“他會醒的。”
240天前，他們把輝子轉回老家的中醫院。這裡離輝子長大的地方隻有幾裡路，窗外能望見青黛色的遠山。病房裡總是瀰漫著淡淡的草藥香，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穆大哥就是那時候來的，一個四十來歲、沉默寡言的男人，乾活卻格外細緻。
穆大哥是東北人，說話帶著明顯的口音。他照顧過不少植物人患者，經驗豐富。每天清晨五點，他就開始給輝子按摩，從手指到腳趾，每根指節都要仔細活動。然後是翻身、拍背、擦洗。輝子雖然不能動，但身上從冇長過褥瘡。
“輝子哥今天手指動了一下。”穆大哥有時會這樣對小雪說。小雪就會趴在床邊，握住輝子的手，輕聲喚他的名字。雖然多數時候隻是穆大哥看錯了，但這樣的小事總能讓她燃起希望。
小雨每個週末都會坐高鐵回來。大一那年她本來想休學，被小雪嚴厲製止了。“你爸爸最驕傲的就是你考上了好大學，你不能放棄。”小雪說這話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卻異常堅定。
這個週六，小雨拖著一個大行李箱回來了。箱子裡裝著她這周參加校園歌手大賽得的獎盃——一個水晶做的音符形狀的獎盃。她把獎盃放在輝子床頭的櫃子上，俯身在他耳邊說：“爸，我進決賽了。你不是總說我唱歌跑調嗎？這次我拿了第二名呢。”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水晶獎盃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有一束正好落在輝子的眼皮上。小雨驚喜地發現，輝子的睫毛似乎輕輕顫了顫。她屏住呼吸，盯著看了好久，卻再冇有動靜。
“可能是光線刺激。”穆大哥溫和地說，手裡不停，正用溫熱的毛巾給輝子擦臉，“但這是好現象，說明神經係統在慢慢恢複。”
小雪提著保溫桶進來時，正看見女兒趴在床邊喃喃低語。保溫桶裡是她熬了四個小時的魚湯，奶白色的湯汁散發著香氣。她用細紗布過濾了所有魚刺，小心地灌進鼻飼管。
“媽，爸今天眼皮動了。”小雨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
小雪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緩慢推動注射器。“嗯，昨天他的腳趾也動了。”她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穆大哥注意到，她推注射器的手在微微發抖。
傍晚時分，中醫科的張主任來查房。他給輝子把了脈，又翻看了他的眼皮和舌苔。“脈象比上個月有力了，”張主任說，“繼續堅持鍼灸和按摩，喚醒治療不能停。”
所謂喚醒治療，就是不斷刺激患者的感官。穆大哥每天都會在輝子耳邊念報紙，放他以前愛聽的評書《三國演義》。小雪從家裡帶來了輝子最喜歡的梔子花香味的護手霜，每天塗抹在他手上。小雨錄了自己唱歌的音訊，還有同學們給輝子加油的祝福。
這些細碎的、日常的堅持，構成了輝子昏迷第240天的全部。
夜深了，小雨已經回學校，小雪趴在床邊睡著了。穆大哥輕手輕腳地給她披上外套，繼續給輝子按摩雙腿。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穆大哥低沉的哼唱聲——他哼的是東北老家的民謠。
忽然，輝子的右手食指極輕微地彎曲了一下。
穆大哥停下動作，屏住呼吸。他盯著那隻手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輕輕搖了搖小雪。“嫂子，你看。”
小雪驚醒過來，順著穆大哥指的方向看去。輝子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些，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輝子？輝子你能聽見我嗎？”小雪的聲音發顫，她緊緊握住丈夫的手。
冇有迴應。但那隻手在她掌心，又輕輕動了一下。
穆大哥悄悄退出病房，把空間留給這對夫妻。走廊裡燈光昏暗，他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想起醫囑又放了回去。他在這箇中醫院照顧過七個長期昏迷的病人，其中三個醒來了，四個冇有。醒來的時間從三個月到兩年不等。他知道希望不能給得太多，但也不能不給。
病房裡，小雪把臉貼在輝子手背上，眼淚無聲地滑落。這240天裡，她哭過很多次，有時是絕望的哭泣，有時是累極了的抽噎。但這一次的眼淚不同，是溫暖的、帶著甜味的，就像熬了很久的魚湯終於冒出了第一個氣泡。
她想起輝子倒下的前一天晚上，他們因為女兒選專業的事爭執了幾句。輝子希望小雨學會計，穩定；小雨想學音樂，那是她的夢想。那場爭論冇有結果，因為第二天輝子就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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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醒了，咱們再也不吵架了。”小雪輕聲說，“小雨想學什麼就學什麼，你聽見了嗎？”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灑進病房，在輝子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銀色。小雪忽然覺得，丈夫就像在月光下睡著了，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而她和女兒、還有穆大哥，一直在等他醒來。
後半夜，穆大哥回到病房時，小雪還握著輝子的手。他勸她去陪護床上休息一會兒，小雪搖搖頭：“我不累。”
穆大哥不再勸，他知道這種時刻對家屬意味著什麼。他繼續做夜間的護理工作，給輝子翻身、檢查儀器。一切如常，又好像有哪裡不同了。病房裡的空氣似乎清快了些，連草藥味聞起來都不那麼苦澀了。
天快亮時，小雨發來一條微信：“媽，我夢見爸爸醒了，在聽我唱歌。”
小雪看著手機螢幕，又看看病床上安睡的丈夫，回覆道：“快了，就快了。”
晨光初現，新的一天開始了。這是輝子昏迷的第241天，中醫院的銀杏葉開始泛黃，走廊裡飄起早餐的粥香。穆大哥打來熱水，準備開始新一天的按摩。小雪站在窗邊，看著遠山輪廓漸漸清晰。
她知道，這場等待可能還會很長。但此刻，她真切地感覺到，丈夫正一點點從深海般的長眠中浮上來，離她們越來越近。而她們要做的，就是繼續等，繼續愛，繼續相信。就像這240天來的每一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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