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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北京的夜色漸漸染上霓虹。穆大哥剛纔發來的訊息還在眼前:“輝子最近是不是有點胖了?我看著臉上有肉了。”她回覆說是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這是兩百多天來最好的訊息之一。
她立刻撥通了女兒小雨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音樂聲,小雨應該在宿舍。“媽?”聲音裡有年輕人特有的活力。“你爸胖了。”小雪儘量讓語氣平靜,但笑意還是從每個字裡漏出來。小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聲歡呼:“真的?!太好了!我就說爸爸會越來越好的!”母女倆隔著電話線笑了好一會兒,小雪細細說了檢測報告的結果——痰栓幾乎消失了,肺功能明顯改善。小雨說這週末學校有活動,下週一定回去看爸爸。
結束通話電話,小雪開始收拾行李。明天就是週末,今晚她要坐最後一班高鐵回老家。她把膝上型電腦、幾份需要處理的檔案塞進包裡,又從衣櫃裡拿出那件輝子說好看的淺藍色毛衣。已經深秋了,老家的醫院裡總有些陰冷,她得多帶件外套。
抽屜裡放著輝子生病前兩人最後一張合影。那是去年春天在玉淵潭拍的,櫻花樹下,輝子摟著她的肩,兩人都笑出了皺紋。她用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丈夫的臉,那時候的他還是精瘦的,因為常年跑步,身上冇有一絲贅肉。現在穆大哥說他胖了,小雪想象著輝子臉上長肉的樣子,一定有些陌生,但又多麼珍貴。
高鐵上,小雪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燈火,想起這236天來的每一天。從最初的驚恐、絕望,到後來慢慢接受現實,再到現在終於能看見希望的光——這條路走得緩慢而沉重。淺昏迷的那幾個月,她每天坐在病床前,握著輝子毫無反應的手,說話說到嗓子啞。醫生說要多刺激,她就從戀愛時的情書開始念,唸到後來開始講女兒小時候的糗事,講鄰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講陽台上的茉莉花開了。
然後有一天,輝子的眼皮動了動。很小很小的動作,但小雪看見了。她屏住呼吸,看著丈夫的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輕顫,然後緩緩睜開一條縫。那一刻她哭得說不出話,按鈴的手都在抖。從那以後,每一天都有新的變化:手指能動了,腳趾能動了,頭能轉了,眼睛會追著人看了。穆大哥就是那時候請的,五十來歲的漢子,照顧病人特彆有經驗,又耐心。
“輝子哥是肯吃苦的人。”穆大哥常這麼說。確實,清醒後的輝子雖然還不能說話,但康複訓練從不偷懶。上午兩小時,下午兩小時,被穆大哥用輪椅推著去康複中心。電刺激、關節活動、肌肉按摩,每一項都認真配合。小雪週末回去時,常看見輝子滿頭大汗,但眼睛裡閃著光。那是求生的光,是想回家的光。
上個月開始,輝子能發出一些簡單音節了。“雪……”“雨……”雖然含糊不清,但小雪和小雨每次聽到都會紅了眼眶。小雨趴在爸爸床頭,一字一句教他:“爸——爸——我是小——雨——”輝子很努力地動著嘴唇,發出“啊……啊……”的聲音,然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角堆起皺紋。
高鐵到站時已經晚上九點半。小雪拖著行李箱匆匆出站,打車直奔康複醫院。夜裡醫院很安靜,走廊裡隻有護士站亮著燈。她輕車熟路地走到三樓最裡間的病房,輕輕推開門。
穆大哥正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戴著老花鏡看手機。聽見聲音抬起頭,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小雪來了?這麼晚還趕回來。”
“明天週末,想早點看到他。”小雪放下包,走到床邊。輝子已經睡了,床頭燈柔和的光落在他臉上。小雪仔細端詳著——真的胖了。臉頰豐潤了些,下巴的線條不再那麼鋒利,連嘴唇都顯得飽滿了一些。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丈夫的臉,溫熱,有彈性。
“今天大姐送來的菜特彆新鮮,我下午給打了流食,輝子哥吃得比平時多。”穆大哥壓低聲音說,“菠菜、胡蘿蔔、還有大姐自己種的小白菜,都打成泥了。營養科護士看了說配得好。”
大姐是輝子的親姐姐,就住在縣城,隔三差五就往醫院送東西。自己種的蔬菜,熬的湯,包的餃子攪成糊。小雪心裡感激,想著明天一定要去大姐家坐坐,帶些北京買的點心。
“檢測報告我看了,痰栓消了大部分,真是好訊息。”穆大哥摘下眼鏡,“醫生說照這個趨勢,再過一陣子,吞嚥功能上來了,就能慢慢試著吃半流食了。”
小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握住輝子的手。他的手還是冇什麼力氣,但已經不再是當初那軟綿綿的樣子了,手指能微微彎曲回握她。她就這樣坐著,看著丈夫均勻的呼吸,胸口平緩地起伏。監護儀上的數字穩定地跳動著,心跳、血壓、血氧飽和度,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
穆大哥輕手輕腳地去洗漱了,病房裡隻剩下儀器輕柔的滴答聲。小雪想起很多年前,輝子第一次牽她的手,也是這樣溫暖的溫度。那時他們都還年輕,輝子說:“我這輩子都會好好照顧你。”冇想到現在輪到她來照顧他。但有什麼關係呢?夫妻本就是這樣,你扶我一把,我撐你一下,慢慢就走完一輩子了。
她俯身在輝子額頭上輕輕一吻:“我回來了。”睡夢中的輝子似乎有所感應,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像是“嗯”,又像是“雪”。
窗外月光很好,透過半開的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小雪幫輝子掖了掖被角,拿出膝上型電腦,開始處理一些工作郵件。鍵盤敲擊聲很輕,偶爾夾雜著輝子均勻的呼吸聲。這樣的夜晚,雖然依然在醫院,依然在病房,卻不再有最初的恐慌和無助。一切都像這月光一樣,安靜地、溫柔地朝著希望的方向流淌。
明天康複中心休息,但她可以和穆大哥一起幫輝子做做被動運動,按摩按摩四肢。下午陽光好的時候,推他去樓下小花園轉轉。輝子喜歡看樹,生病前就常說,等他退休了要回老家種一片林子。現在雖然還冇到退休年齡,但至少可以多看看樹。
小雪儲存了文件,合上電腦。她躺在陪護床上,側身看著幾步之外病床上的丈夫。月光下,輝子的臉看起來安詳而平和,甚至有了些健康的紅潤。她想起女兒今天電話裡的笑聲,想起穆大哥說的“胖了”,想起大姐送來的那些沾著泥土的蔬菜。所有這一切,都像細細的絲線,編織成一張溫柔的網,托著他們一家慢慢從深淵裡往上走。
夜深了。小雪閉上眼睛,在心裡默數:第二百三十六天。明天是第二百三十七天。日子還在往前走,而他們都在。這就夠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火車汽笛聲,悠悠長長,像是夜的歎息,又像是遠方的呼喚。小雪在這聲音裡漸漸沉入睡眠,手中還虛握著手機——螢幕上,是她和輝子、小雨去年夏天的合影,三個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明天太陽升起時,又會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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