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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正飄著細雨。這是他轉入康複科的第三天,也是他淺昏迷的第兩百二十五天。妻子小雪盒正坐在床邊,用棉簽蘸著溫水輕輕擦拭他的嘴唇。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今天感覺怎麼樣?”小雪盒輕聲問道,雖然知道不會有回答。
輝子的眼睛眨了眨,目光渙散地望著天花板。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這是近幾個月來新出現的反應。康複科的醫生說過,這可能是意識逐漸恢複的訊號。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哥哥姐姐和嫂子們提著大包小包走了進來。他們昨天剛從中醫院呼吸科搬過來,一大家子人忙活了大半天,才把所有東西安置妥當。
“輝子,看看誰來了。”嫂子把一盆綠蘿放在窗台上,那是輝子以前最喜歡的植物。
姐姐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相框,裡麵是他們全家的合影。照片上的輝子笑得很燦爛,那時候他還是一家裝修公司的專案經理,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總會在週末抽時間陪家人。
“醫生說康複科的環境更適合他。”哥哥一邊整理床頭櫃上的物品,一邊對小雪盒說,“這邊有專門的康複訓練室,物理治療師每天都會來。”
小雪盒點點頭,繼續擦拭輝子的手。這雙手曾經很靈巧,會修電器,會做木工,會在她生日時親手製作禮物。現在它們靜靜地躺在白色床單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下午兩點,康複治療師準時來到病房。這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姓王,大家都叫他小王醫生。
“輝哥,我們又見麵了。”小王醫生笑著打招呼,雖然知道輝子聽不見。他開始為輝子做被動關節活動,一邊活動他的手臂,一邊和小雪盒聊天。
“昨天轉科的時候,我看到輝哥的手指又有反應了。”小王醫生說,“這是個好跡象。我們慢慢來,不著急。”
小雪盒站在一旁看著,心裡五味雜陳。這二百多天來,她經曆了太多情緒起伏。從最初的崩潰,到後來的麻木,再到如今小心翼翼地抱著一絲希望。醫生說輝子的情況很特殊,外傷導致的淺昏迷能維持生命體征平穩這麼久,已經算是奇蹟。
“嫂子,你去休息會兒吧。”姐姐走過來拍拍小雪盒的肩膀,“這兒有我們呢。”
小雪盒搖搖頭:“我不累。”
其實她累極了。這大半年,她辭去了工作,全天候守在病房。家裡的積蓄快用完了,哥哥姐姐們輪流接濟,但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還要持續多久。有時候深夜,她會一個人躲在衛生間裡哭,然後洗把臉,繼續回到病房。
窗外雨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進來。哥哥提議推輝子去樓下花園轉轉。大家小心翼翼地把輝子轉移到輪椅上,蓋好毯子。小雪盒蹲下來,仔細地調整輝子腳的位置,確保他不會覺得不舒服。
康複科的花園不大,但綠樹成蔭,有幾處長椅。他們找了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停下。嫂子從包裡拿出一個小收音機,調到了輝子以前常聽的交通廣播。
“還記得嗎?”哥哥突然說,“輝子拿到專案經理證那天,我們全家去吃飯慶祝。他喝多了,拉著我說以後要開自己的公司。”
姐姐接話:“是啊,他說要帶爸媽去旅遊,要給孩子最好的教育。”說著說著,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小雪盒握著輝子的手,輕輕按摩他的手指。醫生說適當的觸覺刺激有助於神經恢複。她開始和輝子說話,就像這二百多天來每天做的那樣。
“今天樓下桂花開了,你聞到了嗎?很香。等你好了,我們去植物園看花展,就像去年那樣。你還記得嗎?去年你在花展上給我買了一大束百合......”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穩。這是心理醫生教她的,要多和昏迷的病人說話,講他們熟悉的事情,講生活中的細節。雖然不知道輝子能不能聽見,但她一直堅持著。
傍晚時分,他們推著輝子回到病房。晚餐時間到了,小雪盒開始準備鼻飼。她把營養液加熱到合適的溫度,仔細檢查管道是否通暢。這個過程她已經做過無數次,熟練得讓人心疼。
哥哥姐姐們陸續離開了,答應明天再來。病房裡又隻剩下小雪盒和輝子。她打來溫水,給輝子擦洗身體,換上乾淨的病號服。每一個動作都極其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今天就這樣過去了,第二百二十五天。”小雪盒坐在床邊,握著輝子的手,“我今天看到你的睫毛動了好幾次,醫生說是好現象。你要加油啊,我們都等著你呢。”
她開啟日記本,記錄下今天的情況:“9月23日,晴轉雨。輝子轉入康複科第三天。手指活動次數增加,眼球跟隨移動光源的能力增強。小王醫生說下週可以嘗試坐立訓練。今天全家人都來了,窗台上的綠蘿長出了新葉。”
寫完日記,小雪盒關上燈,隻留下一盞小夜燈。她在陪護床上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她想起輝子出事前那個週末,他們一起去超市采購。輝子推著購物車,她挽著他的手臂,討論晚上要做什麼菜。那麼平常的一天,現在想來卻珍貴得讓人心碎。
不知過了多久,小雪盒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突然聽到一聲輕微的響動。她立刻坐起身,看向輝子的病床。
輝子的右手正緩緩抬起,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小雪盒屏住呼吸,輕輕走到床邊。她不敢開大燈,隻藉著夜燈的光觀察丈夫的臉。輝子的眼睛睜著,雖然目光依然渙散,但似乎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瞳孔聚焦了,望向了她的方向。
“輝子?”小雪盒的聲音顫抖著。
冇有回答。那隻抬起的手慢慢落回床單上,一切又恢複了平靜。但小雪盒的心跳得厲害,她確信自己剛纔冇有看錯。她看了看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
她在床邊坐下,再也無法入睡。窗外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她想起醫生說過,昏迷病人的恢複往往是從這樣微小的瞬間開始的,可能是一個眼神,一次手指的活動,一個模糊的音節。這些瞬間會越來越多,直到某一天,它們連成一片,喚醒沉睡的意識。
天快亮的時候,小雪盒終於有了睏意。她趴在床邊,握著輝子的手,輕輕地說:“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回來。”
晨光透過窗簾,新的一天開始了。第二百二十六天。對於小雪盒來說,這又是充滿希望的一天。她不知道輝子什麼時候能醒來,也不知道未來的路有多長。但她知道,隻要還有一絲可能,她就會一直等下去。就像那盆窗台上的綠蘿,隻要還有一點陽光和水,就會努力生長,長出新的葉子。
康複科的走廊裡開始有醫護人員走動的腳步聲。新的一天的工作即將開始。對這裡的每一個病人和家屬來說,這一天都意味著新的希望,新的嘗試,新的等待。而在病房裡,小雪盒已經起身,開始準備今天的第一次護理。她的動作依然輕柔,眼神依然堅定。因為愛就是這樣,在最黑暗的時刻,依然相信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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