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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淺昏迷的第224天,窗外的陽光已經透出早春的氣息。護工穆大哥昨天剛從老家過年回來,今天就一刻冇停地忙活開了。他個子高高壯壯的,說話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做事卻細緻得像個繡花匠。昨天下午,他給輝子仔細擦了身,換了乾淨衣服,然後推著輪椅帶輝子去了樓上的康複訓練室。
訓練室裡總是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陽光曬在塑膠地板上的暖烘烘的氣息。穆大哥先把輝子從輪椅上小心地抱到訓練床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他一邊調整輝子的姿勢,一邊跟輝子說話,雖然輝子閉著眼睛,但他總覺得輝子能聽見。
“輝子啊,過年好哇。家裡孩子都唸叨你呢,說想輝子叔叔了。”穆大哥說著,用溫熱的手掌輕輕按摩輝子的肩膀和手臂,“咱們今天加把勁兒,好不好?”
康複師林醫生走過來,和穆大哥一起給輝子做被動活動。他們慢慢屈伸輝子的四肢,活動每一個關節。林醫生握著輝子的左手,穆大哥握著右腳,兩人動作協調得像在跳一支安靜的舞。做完一套動作,穆大哥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來,試試頭控訓練。”林醫生說。
他們把輝子扶成坐姿,用特製的支架支撐著後背。穆大哥蹲在輝子麵前,雙手輕輕托住輝子的臉頰兩側。“輝子,抬頭,使勁兒。”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力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訓練室裡安靜極了,隻有儀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就在林醫生準備喊停的時候,輝子的頸部肌肉突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穆大哥感覺到了,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彆停,輝子,再使點勁兒。”
輝子的頭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離了靠墊。雖然隻是很小的角度,雖然他的眼睛依然緊閉,但那確實是一個自主的動作。一秒、兩秒、三秒……整整一分鐘,輝子的頭就這樣懸在那裡,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用儘全部力氣向著陽光生長。
穆大哥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這個在工地上摔斷肋骨都冇吭一聲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他不敢動,不敢出聲,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一分鐘。直到輝子的頭輕輕落回靠墊,他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咧開嘴笑了:“好小子!真有你的!”
昨天那一分鐘的頭控,讓整個病區都振奮了起來。護士們交班時都在傳這個好訊息,連一向嚴肅的主任查房時都多停留了一會兒,仔細檢查了輝子的各項反應。
今天一大早,穆大哥不到六點就來了。他先打了熱水給輝子擦洗,動作比平時更輕柔,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上午九點,他們又來到了康複訓練室。
“咱們今天再試試,好不好?”穆大哥一邊說,一邊像昨天那樣托住輝子的臉。
也許是昨天的成功帶來了信心,也許是漫長的沉睡後身體終於開始甦醒,今天輝子的頭抬得比昨天更穩一些。穆大哥屏住呼吸,在心裡默默數著數。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輝子的頭依然堅持著。訓練室裡的其他人都悄悄圍了過來,大家都靜默著,用目光為輝子加油。
三分鐘、四分鐘……到第五分鐘的時候,林醫生輕聲說:“可以了,休息一下吧。”
但就在穆大哥準備鬆手時,輝子的左腿突然抽搐了一下。不是被動的痙攣,而是一個有意識的、試圖屈膝的動作。雖然很快又鬆弛下來,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幾秒鐘後,同樣的情況又出現了一次。
穆大哥愣在那裡,好半天纔回過神來。他俯下身,把耳朵湊到輝子嘴邊,彷彿想聽清什麼無聲的話語。然後他直起身,眼圈又紅了,這次卻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下午小雪來的時候,穆大哥正在給輝子讀報紙。看到小雪,他立刻站起身,搓著手,竟然有些手足無措。“小雪啊,那個……輝子今天……”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最後還是林醫生過來,把今天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小雪。
小雪站在床邊,看著丈夫依然蒼白的臉,眼淚無聲地滑落。她顫抖著手握住輝子的手,那隻手依舊綿軟無力,但今天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溫度。她俯身在輝子耳邊,聲音哽咽:“老公,你聽見了嗎?你在努力對不對?我知道你聽得見……”
她把臉貼在輝子胸前,聽著那平穩的心跳,哭得不能自已。這224天裡,她數著每一分每一秒,在希望和絕望之間反覆徘徊。而今天,這兩次左腿的動作,這五分鐘的抬頭,像黑暗中最微弱卻最堅定的星光。
穆大哥悄悄退出了病房,給夫妻倆留出獨處的空間。他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那是他老母親給輝子的壓歲錢,老太太特意交代:“給那孩子壓壓驚,早點好起來。”穆大哥摩挲著紅包,望向窗外已經開始泛綠的樹枝,覺得這個春天來得格外早些。
傍晚時分,小雪從病房出來,眼睛還紅腫著,嘴角卻帶著這半年多來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穆大哥,謝謝您。”她深深鞠了一躬,“真的……謝謝。”
穆大哥慌忙站起來,連連擺手:“彆這樣彆這樣,這都是輝子自己爭氣。我就是……我就是搭把手。”他頓了頓,又說,“明天咱們繼續,我看輝子還有勁兒冇使出來呢。”
夜色漸濃,病房裡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小雪冇有像往常那樣回家,而是留在床邊,握著輝子的手,輕聲細語地講述著今天的每一個細節。她說到穆大哥如何高興得手舞足蹈,說到護士們怎麼跑來恭喜,說到窗外的玉蘭花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輝子靜靜地躺著,呼吸均勻。但在某個瞬間,小雪感覺到他的手指似乎、隻是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也許隻是她的錯覺,也許不是。但今夜,這個安靜的病房裡,希望像春天的藤蔓,悄悄爬滿了每一個角落。
穆大哥在外麵輕輕帶上了門,哼著家鄉的小調走向值班室。他知道,漫長的冬天終於要過去了。而輝子,這個沉默的戰士,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從最深的黑暗裡走回來。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艱難,但每一步,都向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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