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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淺昏迷的第220天，恰好是大年三十。病房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走廊裡偶爾有護士推著車經過的軲轆聲，比平日更安靜些。小雪把保溫飯盒一個個開啟，熱氣騰起來，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女兒小雅把病床搖起一點，用棉簽蘸了溫水，輕輕潤濕父親的嘴唇。她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從最初的手抖到現在能穩穩地操作。做完這些，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著輝子有些長的頭髮。“爸，今天過年了，媽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和清蒸魚。”
小雪把菜擺在小桌上，有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還有一小碗餃子。她盛了一小勺魚湯，用勺子邊緣碰了碰輝子的嘴唇。湯順著嘴角流下來一點，小雅趕緊用紙巾擦掉。
“醫生說胃管餵食夠營養了，但我覺得，過年嘛，總得嚐嚐味道。”小雪輕聲說，又舀了一勺湯，這次隻讓輝子沾到一點點。“你以前總說，我做的魚湯最好喝，記得嗎？”
病房裡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小雪繼續說著，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昨天樓下的李阿姨來送年貨，她女兒從國外回來了。王叔家的兒子考上公務員了，說是過完年就上班。咱們單元樓道燈壞了三個月，終於有人修了，你還記得你總抱怨這事嗎？”
小雅接過話頭：“爸，我上學期期末考了專業第二。陳教授說我那篇論文可以往期刊投投試試。你以前總說，咱家要出個大學者，雖然我現在離學者還遠著呢。”她說著笑起來，眼眶卻有點紅。“你快醒來啊，醒來就能看我畢業了。媽給我買了件特彆好看的羽絨服，你肯定要說我又亂花錢。”
小雪夾了一小塊紅燒肉，燉得酥爛，在輝子唇邊輕輕碰了碰。“今年肉價漲了，但我知道你喜歡吃肥瘦相間的，還是挑了最好的五花肉。小雅幫忙切的，她刀工可比你強多了，切得方正正的。”
電視裡春節聯歡晚會開始了，歡快的音樂聲透過門縫飄進來。小雅把音量調小了些，把手機支在床頭櫃上，螢幕裡主持人正說著吉祥話。
“去年這時候，你還說今年要去海南過年。”小雪把餃子夾成兩半，露出裡麵的韭菜雞蛋餡。“我說太貴了，你說辛苦一年，該享受享受。後來我們冇去成，你說那就等明年。”她停下來，低頭看著手裡的餃子，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片。“明年又快到了。”
小雅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比半年前瘦了些，但依然溫暖。“爸，你能聽見我們說話，對不對？醫生說你腦電波有反應，雖然很小，但有的。我知道你聽得見。”
夜深了，窗外的鞭炮聲密集起來。小雪去關窗，回來時看到小雅趴在床邊睡著了，還握著父親的手。她輕輕給女兒披上外套，自己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
病房裡隻剩下電視裡輕聲的歌聲和監護儀的聲響。小雪看著丈夫平靜的臉，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結婚那會兒，輝子總說年夜飯一定要在家吃，說這纔有年味。後來有了小雅，每年三十晚上，一家三口擠在沙發上，看晚會，吃零食，等著十二點的鐘聲。
“你還記得小雅五歲那年嗎？她非要守歲，結果十點就睡著了，你把她抱到床上，她還嘟囔著要紅包。”小雪微笑著說，眼淚卻無聲地滑下來。“你第二天早上偷偷在她枕頭下塞了紅包，說是新年老人給的。她信了好幾年。”
時鐘指向十一點。小雪打起精神，去洗手間用熱水浸了毛巾，回來給輝子擦臉和手。毛巾溫暖濕潤，她擦得很仔細，從額頭到下巴，再到每一根手指。
“新年要到了，得乾乾淨淨的。”她一邊擦一邊說，“你最愛乾淨了，總說我收拾屋子不徹底。等你好了，家裡都讓你收拾，我絕對不插手。”
小雅醒了過來，揉揉眼睛。“媽，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去洗把臉精神一下，一會兒咱們仨一起跨年。”
小雅點點頭去了。小雪從包裡拿出兩個紅包，一個塞進輝子病號服的口袋裡，另一個放在床頭櫃上。又從另一個包裡取出三條紅色圍巾，都是她親手織的，針腳細密。
小雅回來時，小雪正把一條圍巾圍在輝子脖子上。“今年咱們都戴紅的，喜慶。”
電視裡開始倒計時了。十，九，八，七……小雅握住父親的左手，小雪握住右手。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樂！”電視裡傳來歡呼聲。
“爸，新年快樂！”小雅大聲說。
“輝子，新年快樂。”小雪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這是我們一起過的第23個年。明年，後年，大後年，咱們還要一起過很多很多年。”
外麵鞭炮聲震天響，煙花的光透過窗戶，在病房牆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監護儀的滴答聲依舊規律，輝子的眼皮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小雪和小雅都冇有注意到，她們正相視而笑，眼中都有淚光。
“媽，你說爸能聞到年夜飯的香味嗎？”
“能，一定能。你爸鼻子最靈了，以前我菜做鹹了淡了，他一口就能嚐出來。”
小雅重新盛了點魚湯，這次隻是讓勺子靠近父親鼻尖。“爸，聞到了嗎？這可是媽燉了一下午的。”
小雪收拾碗筷，動作輕柔。她把每樣菜都留了一點在保溫盒裡。“明天熱熱還能吃，不能浪費。”
整理完後，她坐到床邊，開始給輝子按摩手臂和腿。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情，醫生說這樣可以防止肌肉萎縮。小雅也過來幫忙，兩人一人一邊，手法已經很專業了。
“今天護士長說，輝子哥的褥瘡好多了，幾乎冇有了。”小雪說，“她誇我們護理得好。”
“那當然，我們可是最佳護理團隊。”小雅故作驕傲地說，手下動作不停。
午夜過後，醫院漸漸安靜下來。小雪讓小雅去陪護床上睡，自己守在輝子床邊。她握著丈夫的手，指尖輕輕劃過他掌心的老繭——那是常年乾活留下的。
“你還記得我們剛談戀愛時，你手可冇這麼多繭子。”她輕聲說，“後來開了修理鋪，天天和零件工具打交道，手就糙了。我總說要給你買護手霜，你總說大男人抹什麼抹。”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其實我給你買過，趁你睡著偷偷給你抹。你不知道吧？”
輝子靜靜躺著，呼吸平緩。小雪看著他，想起出事那天早上，他還說晚上要早點回來吃她新學的菜。誰能想到，一次普通的送貨路上，那輛失控的卡車改變了所有。
“肇事司機家裡也不容易，老婆有病，孩子還在上學。”小雪像是在對輝子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保險賠了一部分，剩下的……咱們慢慢來。修理鋪老王幫忙看著，雖然冇什麼大生意，但還能維持。你徒弟小劉常來幫忙，是個知恩的孩子。”
她捋了捋輝子額前的頭髮：“所以你彆著急，好好休息，好好恢複。家裡有我呢。小雅也長大了，能幫忙了。你就安心養著，我們等你。”
窗外的天空偶爾被遠處的煙花照亮。小雪就這樣坐著，握著丈夫的手，直到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
新年的第一天開始了。護士來查房時，小雪已經給輝子擦完臉，正在調整輸液管的速度。
“昨晚睡了嗎？”護士問。
“睡了會兒。”小雪微笑回答，“新年好。”
“新年好。”護士檢查了輝子的各項指標，“生命體征很平穩，挺好的。”
小雅醒來，幫忙收拾病房。她把昨晚的剩菜重新熱好，和媽媽簡單吃了早飯。然後又開始了新一天的護理流程：翻身、拍背、按摩、活動關節……
上午十點，主治醫生來查房，帶著一群實習生。他檢查了輝子的瞳孔反射和肌張力，對實習生們講解著什麼。小雪安靜地站在一旁，等醫生講完才上前詢問。
“情況穩定，腦電圖顯示有一定程度的睡眠覺醒週期，這是個好跡象。”醫生說，“繼續保持護理和刺激，耐心很重要。”
“我們有的是耐心。”小雪認真地說。
醫生點點頭，帶著學生們離開了。小雪回到床邊，對輝子說：“聽到冇？醫生說有好跡象。所以你要加油啊。”
小雅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放進榨汁機打成泥，通過胃管餵給父親。“爸，這是你最愛的紅富士，我特意挑的，可甜了。”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去，看似重複，卻又有微小的不同。輝子淺昏迷的第221天，新年第一天，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進病房，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小雪開啟一點窗戶，讓新鮮空氣流進來。
“今天天氣真好。”她說，“等你好了，咱們去公園曬太陽，就像以前每個週末那樣。”
小雅點頭：“然後去吃那家老字號的麪條，爸你總說那家的炸醬麪最地道。”
她們相視一笑，繼續手中的事。病房裡有陽光，有溫暖，有希望，就像過去220天裡的每一天一樣。而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是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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