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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監護儀的警報尖銳地劃破病房的寂靜。體溫監測那一欄的數字跳到了三十八度五。小雪從陪護椅上彈起來,拖鞋都冇穿好就衝到了床邊。
“輝子……”她輕輕喊了一聲,手掌貼上他的額頭。燙。那種熱度透過麵板,灼著她的掌心。已經連續七個月冇有發燒了,怎麼會突然又……
值班護士很快來了,動作利落地檢查了體征,調整了輸液泵的引數,換上了新的抗生素。“可能是肺部有新的感染,也可能是尿路,或者是褥瘡……”護士的聲音很平穩,但小雪隻聽進去前半句。
肺部感染。這四個字像冰冷的針,刺進她早已繃緊的神經。去年夏天那場要命的重度肺炎,差點就把輝子帶走。醫生當時暗示過,如果再發生嚴重的肺部感染,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可能就撐不過去了。
護士離開後,病房重歸寂靜,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輝子因為發燒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小雪打來溫水,擰乾毛巾,開始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脖頸、腋下。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珍貴的瓷器。昏黃的壁燈下,輝子的臉消瘦得厲害,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唯有那兩道濃眉,還依稀保留著從前的樣子。
“你要爭氣啊,輝子。”她一邊擦,一邊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快過年了,你答應過我的……”
去年出事前,他們還在興致勃勃地商量過年的事兒。輝子說今年年夜飯他要露一手,做他最拿手的鬆鼠鱖魚。小雪笑話他吹牛,說他去年做的魚像被炮轟過。輝子就摟著她,下巴蹭著她的頭髮,笑著說:“今年一定成功,失敗了我給你包一整年家務。”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帶走了那個會說會笑、會摟著她規劃未來的丈夫,留下了病床上這具沉默的軀殼。217天,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走過。
物理降溫似乎冇什麼效果,體溫計的水銀柱固執地停在了三十八度八。小雪坐不住了,想去醫生辦公室問問,又怕離開這一小會兒會出什麼事。她隻能更頻繁地換毛巾,手指因為一直泡在溫水裡而微微發白髮皺。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又漸漸透出灰白。偶爾有早起的鳥兒啁啾一兩聲,襯得病房裡更加空寂。
護士又來測了一次體溫,三十九度。“醫生上班後會過來看。”她留下這句話。小雪的心沉了又沉。她握住輝子冇有輸液的那隻手,那隻手曾經寬厚有力,能輕易把她舉起來轉圈,現在卻瘦骨嶙峋,麵板鬆垮地覆在骨頭上,隻有一點點溫熱的、屬於生命的實感。
“輝子,你聽得見我嗎?”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地滴在他的手背上。“你不能有事,你答應我的……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這纔多久……爸媽還等著我們回家過年,我買了你最愛吃的臘腸,就掛在陽台上……你醒來看一看,好不好?”
冇有迴應。隻有監護儀上起伏的線條和數字,證明他還頑強地存在著。
早晨七點,主治醫生李主任帶著幾個住院醫來查房。仔細檢查後,李主任的表情有些嚴肅。“血象很高,感染指標也上來了,胸片顯示右下肺有片狀陰影。需要加強抗感染治療,另外,痰培養結果出來前,我們先經驗性用藥。”他看了看小雪熬得通紅的眼睛,放緩了語氣,“你也彆太擔心,發現得及時,我們積極處理。但是……家屬也要有心理準備,他現在抵抗力非常差,任何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
小雪咬著下唇,用力點了點頭。心理準備,這217天裡,她做了無數遍心理準備,可每一次警報響起,每一次指標波動,那種心臟被攥緊的恐懼,從未減輕分毫。
新的藥加了進去,輝子一天需要輸的液體又多了兩袋。小雪守著點滴,看著藥液一滴、一滴,緩慢地流入他的血管。時間在藥液的滴答中被拉得無比漫長。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話,說今天樓道裡哪個病人家屬又吵架了,說樓下小花園的梅花開了幾朵,說媽媽打電話來問情況,她冇敢說發燒的事,隻說過年可能回不去……
“媽讓我問你,想吃什麼餡的餃子,她給你包好了凍上,等我們能回去了煮。”她說著,聲音有些哽咽,“我說,你肯定還是最喜歡三鮮餡的,媽就說,那她就多包點三鮮的。”
輝子的睫毛似乎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小雪猛地屏住呼吸,湊近去看,卻又什麼都冇有了。是錯覺吧,這217天裡,她已經經曆過太多這樣的錯覺。可即便如此,每一次細微的動靜,仍能讓她枯死的心湖泛起一絲微瀾。
中午,小雪勉強自己喝了點粥。病房裡暖氣很足,她卻覺得手腳冰涼。下午,體溫終於開始緩慢下降,三十八度五,三十八度二……到了傍晚,總算降到了三十七度八。雖然還是低燒,但至少不再是那麼嚇人的高溫了。小雪稍稍鬆了口氣,感覺那根勒住她脖子的無形的繩子,鬆開了那麼一點點。
夜幕再次降臨。城市的燈光透過窗戶,在病房的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電視裡開始播放喜慶的廣告,提醒人們年貨該備齊了,回家的車票買好了嗎。一片喧鬨的背景音裡,這個小小的病房像被遺忘的孤島。
小雪打來熱水,仔細地給輝子擦洗身體,按摩四肢。這是每天必做的功課,為了防止肌肉萎縮和褥瘡。她熟稔地活動著他的關節,嘴裡哼著一首很老的歌,是他們談戀愛時輝子常唱給她聽的。哼著哼著,眼淚又無聲地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今天是臘月二十六了。”她擦乾眼淚,俯身在他耳邊輕輕說,彷彿在分享一個秘密,“街上可熱鬨了,到處都是賣紅燈籠和中國結的。我記得你以前最愛湊這種熱鬨,非要買最大的那個燈籠掛在陽台上,我說太大,你還跟我急……”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他平靜的、彷彿隻是熟睡的麵容。
“輝子,我們再一起過個年,好嗎?就一個。我不貪心,就一個。”
夜深了。小雪蜷縮在窄小的陪護椅上,身上蓋著輝子從前在家用的那床咖啡色格子毯。毯子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氣息。她不敢睡得太沉,隔一會兒就起來看看輸液袋,摸摸他的額頭。
體溫在淩晨時分基本恢複了正常。小雪懸了一天一夜的心,終於晃晃悠悠地,落回了一點實處。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但她也知道,這隻是漫長戰役中又一次小小的、險勝的關口。未來的每一天,依然如履薄冰。
窗外的天空,漸漸泛起蟹殼青。遠處隱隱傳來零星的鞭炮聲,不知道是誰家性急的孩子。年,真的越來越近了。小雪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熹微的晨光,和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
這個年,註定要在醫院的消毒水味道裡度過了。冇有團圓飯,冇有春晚的喧囂,冇有走親訪友的熱鬨。但隻要他還在,隻要那監護儀上的線條還在起伏,對她而言,就是團圓。
她回到床邊,握住輝子微涼的手,低聲卻堅定地說:
“輝子,我們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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