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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偶爾能看見幾處零星的炊煙。車廂裡暖烘烘的,空氣裡有方便麪、橘子皮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小雨靠在母親肩上,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睫毛上似乎還帶著未乾的濕意。小雪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女兒靠得更舒服些。
已經二百一十二天了。
這個數字像刻在骨頭裡,每天醒來第一個念頭,睡著前最後一個念頭。醫院裡那個永遠亮著柔光的病房,那些規律作響的監測儀器,那些消毒水也掩不住的特殊氣息,還有輝子平靜得近乎安詳的臉——這些構成了小雪生活的全部背景音。隻有週末,她才能從北京趕來,握住丈夫那隻已經有些萎縮卻依然溫熱的手,說一些家裡的事,公司的事,小雨學校裡的事。說很多很多話,儘管知道他可能聽不見。醫生說,持續的刺激是有好處的。所以她不停地講,講到嗓子發乾,講到護士輕聲提醒該讓病人休息了。
有時她會恍惚,覺得輝子隻是睡著了,下一秒就會像從前那樣,皺著眉嘟囔一句“老婆,讓我再睡五分鐘”。可下一秒永遠冇有到來。
這次小雨來了。女兒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爸爸接送去補習班的小姑娘。她坐在病床前,握著爸爸的另一隻手,聲音很輕地念自己寫的詩,講大學裡新交的朋友,講食堂的菜好難吃。小雪去開啟水,回來時看見小雨把臉貼在輝子手背上,肩膀微微抽動。她冇有進去,站在門外,等女兒平靜下來。她知道,小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能放心哭一會兒的地方。
昨天下午,陽光很好。護士幫忙把病床稍微搖起來一些,讓輝子半躺著。小雪打來溫水,仔細地給他擦臉,擦手。他的手指蜷著,她一點點掰開,用溫熱的毛巾敷著,再輕輕按摩。麵板還是溫的,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她做這些事已經非常熟練。小雨在一旁看著,忽然說:“媽,我來吧。”
小雪把毛巾遞過去。
女兒的動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認真。擦到手腕時,小雨停了一下,小聲說:“爸以前這裡有一道疤,是幫我修自行車時劃的。”
小雪點點頭。她記得。那天輝子滿手油汙,卻得意洋洋地舉著修好的自行車,小雨歡呼著撲過去。那是個春天,樓下的海棠開得正好。
“媽,”小雨冇有抬頭,繼續輕輕擦拭父親的手臂,“如果爸一直這樣……”
“冇有如果。”小雪打斷她,聲音很穩,“你爸爸會醒的。”
她說得那麼肯定,彷彿這不是一個希望,而是一個早已確定的事實。
車廂廣播提醒前方到站。小雨動了一下,醒了過來,揉揉眼睛:“媽,快到了嗎?”
“還有一會兒。再睡會兒吧。”
“不睡了。”小雨坐直身體,望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遠處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亮起來。“媽,春節我們能在這兒過嗎?陪爸爸。”
小雪沉默了一會兒。公司年底事多,她隻請到三天假。來迴路上就要去掉一天。“除夕和初一,媽媽過來。你……你在北京陪姥姥姥爺,好嗎?”
小雨垂下眼睛,嗯了一聲。
小雪知道女兒在想什麼。老人年紀大了,經不起長途奔波,更經不起在醫院守夜的煎熬。這個春節,註定是要分開過了。
火車減速,緩緩駛入站台。小雪和小雨拿起簡單的行李,隨著人流下車。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站台上人聲嘈雜,嗬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小雪把女兒的圍巾攏緊些,自己的手卻凍得有些僵。
出站,打車。城市的霓虹流過車窗。小雪看著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提著年貨的,牽著孩子的,依偎著的情侶。每個人都有要去的地方,都有一個等著他們回去的、亮著燈的家。
她的家,一半在北京那套小小的兩居室裡,一半在兩百公裡外那間永遠亮著柔光的病房。
到家時已經快九點了。屋子裡冷清得很,空氣裡有股久不住人的味道。小雪開啟燈,暖黃的光灑下來。客廳的茶幾上還擺著輝子的茶杯,裡麵剩著半杯早就涼透的茶,茶葉沉在杯底。她一直冇捨得倒掉。
小雨放下包,默默地去開暖氣,燒水。小雪走到陽台上。晾衣架上還掛著一件輝子的襯衫,是出事前洗的,在風裡晾了二百多天,顏色都有些發白了。她伸手摸了摸,布料硬邦邦的。
“媽,喝水。”小雨端著杯子過來。
小雪接過,溫熱從掌心傳開。她喝了一口,忽然說:“明天媽媽去給你爸爸買件新毛衣。要過年了,得穿新的。”
小雨點頭:“買紅色的吧,喜慶。”
“好,紅色的。”
夜裡,小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伸手摸向旁邊,被褥冰涼。二百一十二個夜晚,她習慣了這種冰涼,卻依然會在某個瞬間,期待有一雙手臂從背後環過來,帶著熟悉的體溫和氣息,輕聲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醫院的護工發來的訊息:“嫂子放心,哥今天情況平穩,晚飯的鼻飼很順利。晚上我守著呢。”
小雪回了句“謝謝”,放下手機。
她閉上眼睛,開始想象春節那天的情景。她會一大早坐最早的車過去,帶上新買的紅毛衣,或許再加一頂紅色的毛線帽,護士說病房裡暖氣足,但頭還是要注意保暖。她會在病房裡貼上一個小小的“福”字,就貼在輝子一抬眼就能看見的位置——雖然他現在還看不見。她會包幾個餃子,護士說可以打成糊糊通過鼻飼管喂一點點,就當是過年了。
她會握著他的手,對他說:“老公,過年了。我和小雨都好好的,你放心。你要加油啊,明年過年,我們三個人一起包餃子,小雨說她學會擀皮兒了……”
她會說很多很多話,就像過去的每一個週末一樣。
窗外的風聲小了,夜沉靜下來。小雪終於有了一點睡意。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她彷彿聽見了輝子的聲音,很遙遠,但很清晰:“睡吧,老婆。明天還要早起呢。”
她蜷縮起身子,輕輕應了一聲:“嗯。”
夜色濃重,北風還在吹,但屋裡漸漸暖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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