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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輕輕帶上了病房的門,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淡了些。月月牽著小兒子童童的手,辰辰已經十二歲了,揹著雙肩包安靜地站在媽媽身邊,手裡還攥著一本翻舊了的《哈利波特與火焰杯》。
“小姨。”月月輕聲喚道。
小雪轉過身來,臉上是疲憊卻溫柔的笑容。她蹲下身,朝童童張開手臂:“童童,還記得姨姥不?”
兩歲的孩子躲在媽媽腿後,隻露出半個圓臉蛋,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小雪。
“童童害羞呢。”月月摸了摸兒子的頭,“上次見你還是過年時,那會兒姨夫還……”
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空氣裡有什麼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小雪站起身,神色如常:“走吧,先帶辰辰去買蛋糕。辰辰,今年想要什麼樣的蛋糕?”
辰辰抬起頭:“都可以,姨姥。”
“怎麼能都可以呢?”小雪彎下腰,讓自己和辰辰平視,“十二歲可是大生日,得好好選。我們辰辰去年不是說要當魔法師嗎?要不要選個哈利波特主題的?”
辰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個太貴了。”
“姨姥請客。”小雪直起身,語氣輕快,“走,萬達新開了一家蛋糕店,可以定製呢。”
醫院到萬達不過200米。週六的商場裡人來人往,熱鬨得有些不真實。童童被抱在月月懷裡,小腦袋轉來轉去,被五顏六色的燈光和店鋪吸引。辰辰跟在小雪身邊,腳步有些遲疑。
“辰辰,”小雪忽然開口,“你看輝子姨公的時候,在想什麼?”
男孩愣了愣,半晌才低聲說:“我在想,姨公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可以的,他意識現在很清楚。”小雪看著前方,“雖然淺昏迷,四肢癱瘓,但聽覺是保留的。所以我每天都會跟他說說話。”
“說什麼呢?”
“什麼都說說。今天天氣怎麼樣,菜市場的菜價又漲了,樓下的小野貓生了三隻小貓。”小雪頓了頓,“還有,誰又來看他了。”
說話間,蛋糕店到了。櫥窗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蛋糕樣品,童童趴在玻璃上,鼻子都壓扁了,指著草莓蛋糕“啊啊”地叫。
店員熱情地迎上來:“您好,需要什麼款式?”
小雪看向辰辰:“選吧,小魔法師。”
辰辰在櫥窗前看了很久,最後指著一款不算太花哨的巧克力蛋糕:“這個可以嗎?”
“不加點魔法元素?”小雪眨眨眼。
“那就……加一根魔法棒巧克力裝飾吧。”辰辰終於露出一點笑容。
定製蛋糕需要等一個多小時。小雪提議先逛逛,給孩子們買點東西。童童被玩具店的遙控車吸引不肯走,月月隻好陪他在試玩區玩。小雪便帶著辰辰繼續往前走。
“姨姥,”辰辰忽然小聲說,“童童還不懂事。但我……我知道輝子姨公的事。”
小雪腳步慢下來:“你媽媽說過了?”
“嗯。說是工作壓力大得了腦梗。”辰辰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已經快兩百天了。”
“197天。”小雪準確地說出這個數字。
“姨姥,你累嗎?”
這個問題如此突兀,又如此直接。小雪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十二歲的男孩。他已經快到自己肩膀高了,鏡片後的眼睛裡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
“有時候累。”小雪誠實地說,“但更多時候是習慣了。”
“你會哭嗎?”
“會啊。不過不在醫院哭,也不能當著你輝子姨公的麵哭。”小雪笑了笑,“醫生說,病人雖然淺昏迷,但有感知情緒。我得給他正能量。”
辰辰沉默了一會兒,從揹包側袋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這個給姨公。”
小雪展開,是一幅鉛筆畫。畫上是輝子坐在沙發上舉著辰辰轉圈的場景——那是去年辰辰生日時的照片。畫技稚嫩卻認真,輝子的笑容畫得尤其用力,紙張那個位置都有點起毛了,顯然是反覆描摹的結果。
“我照著照片畫的。”辰辰說,“想著如果姨夫能看見,就能想起我們一起玩的樣子。”
小雪感覺鼻子一酸,但迅速控製住情緒,小心翼翼地把畫摺好,放進包裡最裡層的夾袋:“謝謝辰辰,姨公一定會喜歡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男裝店,小雪自然地在門口停了停。月月抱著童童趕上來時,小雪正看著櫥窗裡一件深藍色的毛衣發呆。
“這顏色輝子穿好看。”月月輕聲說。
“是啊。”小雪收回目光,“去年這時候,我還拉他來逛街,非要他試衣服。他總說不用買新的,男人有幾件能換就行。”
“輝子姨夫一直很節省。”
“對自己節省,對彆人大方。”小雪說著,轉身繼續往前走,“走吧,童童是不是餓了?”
午餐選在辰辰喜歡的披薩店。童童坐在寶寶椅上,用小手抓薯條吃,吃得滿臉番茄醬。辰辰安靜地切著披薩,小雪注意到他切得非常仔細,每塊大小幾乎一樣。
“在學校怎麼樣?”小雪問。
“還行。期中考試數學雖然全班第一,但是語文不是太好。”
“可以了,真棒,繼續努力嘛,想要什麼獎勵嗎?”
辰辰搖搖頭,忽然問:“姨姥,如果姨公站起來了,你們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197天來無數人問過小雪。每個長夜她也在心裡問自己。最初她想了很多答案:要擁抱,要大哭,要一起出去旅行,要好好吃頓飯。但隨著時間推移,答案變得越來越簡單。
“我會先問他,”小雪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輝子,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月月的眼眶紅了,低頭假裝喂童童喝水。
“然後呢?”辰辰追問。
“然後看他回答呀。他想吃什麼,我就做什麼。他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小雪給辰辰又添了一塊披薩,“所以辰辰,你看,姨姥現在每天都在練習做菜呢。等你姨公好了,說不定能開個小餐館。”
“我可以去打工嗎?我會算賬。”辰辰認真地說。
“當然可以。那你可要學好數學。”
吃完午餐,蛋糕也做好了。巧克力蛋糕上插著一根精巧的巧克力魔法棒,店員還額外贈送了一頂小皇冠。
回醫院的路上,童童睡著了。辰辰抱著蛋糕盒,小心翼翼怕顛簸。公交車上人不多,小雪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牌,忽然想起去年今日,輝子開車送他們,手裡提著給辰辰買的生日禮物——一套樂高魔法城堡。
那時輝子說:“孩子長得真快,明明記得前兩年還是個小不點。”
小雪靠在輝子肩上:“等咱們孩子有了孩子,你也得這麼上心。”
輝子笑:“那必須,我當姥爺肯定專業。”
轉眼,一年過去了。
回到醫院時已是下午三點。推開病房門,護工正在給輝子按摩手臂。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白色床單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輝子,我們回來了。”小雪走進來,聲音輕柔,“辰辰今天生日,我們買了蛋糕,是你喜歡的巧克力味。”
護工退到一旁,小雪坐到床邊,自然地握住輝子的手。他的手因為長期輸液顯得蒼白,但依然溫暖。
月月帶著童童也進來了,辰辰把蛋糕放在床頭櫃上,輕輕開啟盒子。
“姨公,我十二歲了。”辰辰站到床邊,語氣像在彙報成績,“今年我長高了七厘米,考了全班第一。我還在學畫畫,今天給你帶了一幅。”
小雪從包裡取出那幅畫,展開舉到輝子麵前:“你看,辰辰畫的,是不是很像?”
輝子安靜地躺著,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心電圖規律地跳躍著。
童童被媽媽抱著,好奇地看著床上的人,忽然伸出小手指著:“姨公睡,懶懶。”
月月握緊兒子的小手:“對,姨公在睡覺,我們小點聲。”
小雪拿出一支小蠟燭,插在蛋糕上,點燃:“來,辰辰,許個願吧。”
辰辰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片刻後,他睜開眼睛,吹滅蠟燭。
“許了什麼願?”月月問。
辰辰看看媽媽,又看看小雪,最後目光落在輝子臉上:“希望姨公早點醒來,嚐嚐姨姥練了這麼久的手藝。”
小雪把蛋糕切好,第一小塊放在紙盤裡。她用小叉子叉起一點點,輕輕抹在輝子嘴唇上。這是她每天都會做的事,醫生說過,這種刺激可能有助於恢複。
“甜不甜?”她笑著問,像是輝子真的能回答。
巧克力在體溫下微微融化,沿著唇線化開。小雪用濕巾小心擦拭,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嬰兒。
辰辰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忽然說:“姨姥,下週我能再來嗎?我給姨公讀《哈利波特》,最新那部我冇看過,我們可以一起看。”
“當然。”小雪轉頭微笑,“你姨公喜歡聽你讀書,你聲音好聽。”
離開前,月月抱了抱小雪:“姐,有事一定打電話。”
“放心,我這兒都成流程化了。”小雪拍拍妹妹的背,“路上小心。”
送走月月一家,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小雪坐回床邊,給輝子掖了掖被角。傍晚的陽光漸漸柔和,給房間的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
她開啟手機,在“輝子康複日記”裡寫下:
“第197天,週六,小雪。月月帶孩子們來,辰辰十二歲生日,買了巧克力蛋糕。辰辰長高了,童童也不怕生,性格特彆好。輝子,今天天氣很好,下週可能會降溫,等你醒了,我們一起去買件新毛衣吧。”
她放下手機,握住輝子的手。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又一個平凡的夜晚降臨。而在這一方白色的病房裡,時間彷彿既是凝固的,又是在悄然流淌的。小雪低聲哼起輝子最喜歡的那首歌,歌聲輕柔綿長,像在講述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而那個故事,還遠冇有到結尾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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