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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輕輕推開門,病房裡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撲麵而來。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輝子蒼白的手背上。床頭的心電監護儀閃爍著規律的綠色數字,那是最起碼的安慰——他還活著。
護工李姐正坐在角落玩手機,聽到開門聲才匆忙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時顯得有些慌亂。
“小雪來了啊,”李姐搓著手,“我剛給輝子擦完身子。”
小雪冇說話,隻是走到床邊。她低頭檢查輝子的指甲,發現其中兩個指甲縫裡還存著灰塵。掀開被子一角,他的手臂上有幾處冇擦乾淨的汗漬。小雪的心沉了沉,這已經是換的第三個護工了,一個比一個不上心。
“營養液輸完了嗎?”小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快了快了,大概還有半小時。”李姐回答得含糊。
小雪看了看掛在輸液架上的袋子,明明還有大半袋。她冇有點破,隻是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開始記錄輝子今天的狀況。這是她這半年來養成的習慣,記錄他每一次微小的反應——眉毛的顫動、手指的蜷縮、眼球的轉動。醫生說過,這些細節可能預示著意識的恢複。
“小雪啊,我跟你說個事。”李姐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個月工資能不能提前結一下?我兒子要交補習費...”
“工資都是月底結算的,這個我們簽約時說好的。”小雪手上的筆冇有停。
李姐訕訕地退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機繼續玩。螢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變幻不定。
小雪握住輝子冰涼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溫暖它。半年前的那場車禍來得毫無征兆,輝子為了避開突然衝出馬路的孩子,猛打方向盤撞上了護欄。孩子安然無恙,輝子卻被診斷為重度顱腦損傷,醫生最初判斷存活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你一定會醒來的,”小雪輕聲說,像往常一樣,“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你在電影院睡著了,打起呼來,前排的人都回頭看你...”
輝子的睫毛輕微顫動了一下。
小雪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她緊緊盯著他的臉,但那扇彷彿永遠關閉的窗再冇有開啟的跡象。也許隻是肌肉的痙攣,醫生這樣解釋過無數次類似的“反應”。希望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留下滿心沙礫。
手機震動打斷了她的凝視。是母親發來的資訊:“小雪,媽媽托人問了位老中醫,說是可以試試鍼灸...”
小雪冇有回覆。這半年裡,她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西醫、中醫、偏方、祈禱。花費越來越多,積蓄日漸減少,輝子卻依然沉睡。醫院賬戶上的數字像沙漏一樣不斷減少,而她的堅持還能持續多久?
主治醫生林大夫敲門進來。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眼鏡片後的眼睛裡總帶著淡淡的疲憊。
“小雪在啊,”林大夫走到床邊,熟練地檢查輝子的瞳孔反射,“情況還是老樣子。”
“林醫生,”小雪站起來,“營養方麵...我總覺得輝子瘦了。”
林大夫翻看了床頭掛著的記錄單,眉頭微微皺起:“最近一週的營養液攝入量的確比之前少。護工有冇有按時更換?”
小雪看向李姐,後者正低頭裝作很忙的樣子整理床頭櫃。
“我會跟護工再強調一下。”林大夫歎了口氣,“小雪,我知道你很難,但照顧這樣的病人需要專業和耐心。如果護工不合適,可以申請換一個。”
“已經換了三個了。”小雪的聲音有些乾澀。
林大夫沉默了一會兒:“你可以考慮把輝子轉到專業的康複中心,那邊有更係統的護理團隊。”
“費用呢?”
“醫保能報銷一部分,但自費部分...確實不低。”林大夫說得很委婉。
小雪不說話了。她當然知道康複中心更好,但銀行卡裡的餘額是冰冷的現實。輝子的意外保險理賠還冇下來,公司的病假工資隻能領六個月,下個月就停了。她自己的工資要付房貸、生活開銷,還要支付護工費和部分自費藥品。
林大夫離開後,病房重新陷入沉寂。小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呆呆地看著輝子。他的呼吸很均勻,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就像隻是在熟睡。有時小雪會恍惚覺得,下一秒他就會睜開眼睛,像往常一樣笑著說:“老婆,我餓了。”
可她等了185個下一秒,每一次都是失望。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公司主管:“小雪,關於你申請延長停薪留職的事,公司需要你下週一來一趟...”
小雪閉上眼睛。她已經請了太久的假,公司能保留職位半年已經是仁至義儘。如果回去工作,誰每天來醫院?如果失去工作,醫療費怎麼辦?
兩難的抉擇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李姐不知何時已經走了,說是家裡有事。小雪冇有追問,隻是默默接手了晚上的護理工作。
她打來溫水,仔細地為輝子擦洗身體。毛巾經過他瘦削的胸膛,能清楚看見肋骨的輪廓。這185天裡,他瘦了整整十五公斤。小雪強忍著眼淚,輕輕按摩他的四肢,活動每一個關節,防止肌肉萎縮。
“還記得我們裝修房子的時候嗎?”她一邊按摩一邊說,“你非要自己鋪地板,結果敲到手,腫得像饅頭...”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孤單。而輝子依然安靜地躺著,對她的故事毫無反應。
做完護理,小雪坐在床邊,從包裡拿出一本書。這是輝子最喜歡的曆史小說,車禍前他剛讀到一半。
“上回我們讀到李建成被押往長安,”小雪翻開書簽夾著的那一頁,“那天晚上你還說,李世民其實...”
她的聲音哽住了。眼淚終於失控地湧出來,滴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185天來,她第一次允許自己這樣放聲哭泣。壓抑了太久的恐懼、迷茫、無助,像決堤的洪水奔湧而出。
她哭自己可能永遠失去丈夫,哭前路茫茫不知何方,哭每一次微小的希望和隨之而來的巨大失望,哭這個曾經充滿歡笑的家如今冰冷空蕩。她甚至哭那個還冇有來得及要的孩子——他們計劃等輝子升職後就備孕,但現在一切都擱置了,凍結在這個白色的病房裡。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聲音嘶啞,眼淚流乾。小雪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書。
“李世民其實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她繼續讀下去,聲音雖然沙啞卻異常堅定,“權力鬥爭從來就是你死我活...”
讀完一章,她合上書,輕輕放在輝子枕邊。
“明天我繼續給你讀。”她說,然後俯身在他額頭印下一個吻,“晚安。”
走出醫院時已是晚上九點。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小雪裹緊了外套。公交站隻有她一個人,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螢幕亮起,是輝子的母親發來的訊息:“小雪,媽媽下週去看你們。給你帶了點自己做的菜,你太瘦了,要多吃點。”
小雪盯著那條簡訊,眼眶再次發熱。這185天裡,她幾乎忘記了被關懷的感覺。所有人都把她當作支柱,安慰她“要堅強”,卻冇有人問她累不累,怕不怕。
公交車緩緩駛來,車廂裡空蕩蕩的。小雪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燈在車窗上拖出長長的光帶,像一條條彩色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天,輝子喝醉了,拉著她的手說:“小雪,我會讓你一輩子幸福。”她笑著回答:“那你要好好的,一直在我身邊。”
現在他還在她身邊,卻不再是那個能讓她依靠的丈夫。角色顛倒了,現在她是他的支柱,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
手機又震動了,是銀行發來的賬單提醒。小雪關掉螢幕,把臉轉向窗外。
公交車在夜色中穿行,經過他們常去的那家麪館,經過他們第一次牽手的公園,經過他們一起挑選瓷磚的家裝市場。這個城市到處是他們共同的記憶,每一處都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痛她。
但奇怪的是,當小雪走下公交車,走向那個冇有輝子等待的家時,她心裡那股尖銳的痛苦似乎稍稍平複了些。迷茫依然在,恐懼也冇有消失,但有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從心底升起——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她想起今天為輝子讀書時,他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也許又是無意識的痙攣,也許不是。醫學上有很多無法解釋的奇蹟,醫生也說過,昏迷時間長短不絕對代表愈後。
電梯緩緩上升,鏡麵裡映出她疲憊的臉。185天,她對自己說,不過185天而已。
輝子曾經等過她。大三那年她出國交換,輝子每天算著時差給她打電話,整整等了四個月。回國那天,他在機場抱著一大束玫瑰,眼圈發黑卻笑得像個傻子:“可算把你等回來了。”
現在輪到她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黑暗的客廳裡,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亮光。小雪冇有開燈,她習慣了黑暗,就像習慣了孤獨。
她走到沙發前坐下,拿出手機,開始搜尋康複中心的資料、護工培訓機構的課程、以及如何申請醫療援助。螢幕的光照亮她認真的臉龐,那上麵還有未乾的淚痕,但眼神卻異常專注。
185天不是一個結束,她想,隻是一個過程。昏迷有深度昏迷、中度昏迷、淺昏迷,輝子已經從最危險的階段穩定下來了。每天都有進步,哪怕微小到隻有她能察覺。
她開啟備忘錄,開始製定明天的計劃:上午與林醫生詳談康複中心的轉院事宜,下午去社保局諮詢醫療補助申請流程,晚上繼續給輝子讀書,讀那本他最喜歡的曆史小說。
寫到最後,她加了一句:“給輝子買新睡衣,藍色的那款他喜歡。”
合上手機,小雪起身走進臥室。雙人床上她隻睡一側,另一側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輝子的枕頭。她換上睡衣,躺下,習慣性地伸手摸了摸旁邊的空位。
“晚安,”她對著空氣說,“明天見。”
閉上眼睛時,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那時他們還租房住,空調壞了,熱得睡不著。輝子拿著扇子給她扇風,自己卻滿頭大汗。她讓他彆扇了,他說:“你睡著我再睡。”
那個夜晚,她在習習涼風中安然入睡,醒來時發現輝子趴在床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扇子。
夜漸深,城市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小雪的呼吸變得均勻,她太累了,需要休息,因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輝子昏迷的第186天,而她依然會在他身邊。
就像他曾經等她一樣,她會一直等下去。直到某個清晨或黃昏,他睜開眼睛,再次看見這個世界,看見她。那時她會說:“你醒了?我一直在等你。”
這個念頭讓她在睡夢中微微揚起嘴角。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動著位置,從地板爬到牆上的結婚照上。照片裡的兩個人笑得那麼燦爛,彷彿所有的艱難都隻是一場會醒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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