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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已經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百六十九天了。小雪掐著手指,一天天地數著,有時候數不清了,就又重新開始,好像這道算術做對了,丈夫就能醒過來似的。今天是冬月裡最冷的一天,天氣預報說最低溫會降到零下十度。天還黑得像潑了墨,小雪就悄悄起了床。她動作很輕,生怕吵醒隔壁房間由婆婆陪著睡的女兒。女兒剛滿五歲,這幾個月來常半夜驚醒,哭著要找爸爸。她穿上了最厚的羽絨服,圍了那條輝子去年冬天買給她的紅圍巾——他說紅色襯她,過年戴著喜慶。圍巾還新著,可給她買圍巾的人,卻安靜地睡在白色的病房裡,對一切都毫無知覺了。
淩晨四點五十分,她輕輕帶上了家門。樓道裡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投下昏黃的光。寒風立刻像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鑽進脖領。她快步走向停在老舊小區路邊的二手白色轎車,那是輝子出事前兩個月才咬牙貸款買下的,為了接送女兒上幼兒園,也為了他跑業務方便。車身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她發動了三次,引擎才勉強咳嗽著甦醒過來。暖氣要過好一陣才能送來些微的暖意,她就帶著滿身的寒氣,和一雙凍得有些僵硬的手,將車慢慢駛出了小區。
街上空蕩蕩的,隻有偶爾幾輛閃著頂燈的計程車駛過。路燈的光暈在冬日凜冽的空氣中顯得孤寂而清冷。小雪要去的是位於城市另一頭的保險公司總部,輝子單位的團險和一些補充商業險,都需要去那裡辦理一些繁雜的手續。醫生說,輝子的情況穩定了,但後續漫長的康複治療費用,是個無底洞。這些保險,是他們這個搖搖欲墜的小家,為數不多的指望之一了。路很遠,她盤算著,先開車到城市邊緣的地鐵站,那裡停車費便宜些,然後坐地鐵到市中心附近,再轉一趟公交車,才能到保險公司所在的金融區。這樣最省錢,雖然要折騰很久。
車裡迴圈播放著一首老歌,是輝子以前最愛聽的。歌聲悠悠地唱著,小雪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輝子還活蹦亂跳的,為了一個專案,也常常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帶著一身寒氣回來。她總會給他留一盞客廳的燈,溫著一鍋湯。他有時會湊過來,用冰涼的臉貼貼她的,惹得她輕呼。那些帶著煙火氣的、有點煩人又無比踏實的日子,現在想起來,竟像上輩子一樣遙遠。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後,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蟹殼青。她把車停在了那個熟悉的地鐵站外的露天停車場。收費的老伯認得她了,這幾個月,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這樣跑一趟,或去醫院,或去各種單位部門。老伯冇說話,隻是接過她遞來的零錢時,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小雪心上,卻有千斤重。
地鐵裡已經有了些早起的乘客,多是學生和趕著去打工的人。人們裹得嚴嚴實實,臉上帶著冇睡醒的麻木。小雪找了個角落的位置站著,車廂搖晃著,她靠著冰冷的金屬欄杆,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還沉浸在昏暗中的城市輪廓。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她下意識地拉了拉紅圍巾,想把大半張臉埋進去。
在地鐵裡顛簸了快四十分鐘,換乘,再擠上早高峰前還算寬鬆的公交車。車窗上結著冰花,她用指尖擦了擦,看著外麵漸漸鮮活起來的街道。早餐店亮著溫暖的燈光,蒸騰著白色的霧氣;環衛工人正在清掃落葉;步履匆匆的行人撥出一團團白氣……這是一個普通的、忙碌的冬日早晨。可她的世界,卻停在一百六十九天前那個暴雨的傍晚。電話響起,陌生人的聲音告知她,輝子在下班路上出了車禍。
車子晃悠著,在一個站台停下又啟動。每一次停靠,都離目的地更近一些,也離那份需要她獨自麵對的、冰冷的現實更近一些。她攥緊了手裡的檔案袋,裡麵裝著輝子的身份證、結婚證、病曆、各種證明,厚厚的一摞,是她這幾個月來奔波的戰利品,也是她丈夫沉睡不醒的證明。
公交車終於到達了金融區。這裡的樓宇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反射著清晨蒼白的日光,顯得冰冷而規整。她下了車,寒風立刻從高樓之間的縫隙呼嘯著穿過來,像一條冰冷的鞭子。她緊了緊衣領,按照手機地圖的指示,走向那棟掛著保險公司巨大標誌的大樓。
大廳裡燈火通明,暖氣很足,與外麵的酷寒判若兩個世界。穿著製服、妝容精緻的前台小姐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小雪說明瞭來意,被指引到一個專門的櫃檯。辦理手續的是一位中年女職員,表情嚴肅,語速很快,不斷地要求她出示各種證件,填寫一堆表格。
“這裡,受益人關係證明。”
“這裡,事故責任認定書影印件。”
“這份表格需要您丈夫本人簽字……哦,抱歉。”女職員看了一眼小雪的憔悴麵容和手裡厚厚的病曆,語調稍微緩和了一點,“那請您在這裡簽一下字,註明原因。我們可能需要後續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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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費用清單要醫院的正式蓋章,這些影印件不行。”
“這份材料還缺一個交警隊的章。”
小雪安靜地聽著,一件件從檔案袋裡拿出對應的材料,冇有的,就低聲記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她冇有流露出不耐煩,也冇有表現出過度的悲傷,隻是平靜地,像完成一項精細的、不能出錯的手續。偶爾需要等待係統處理或影印時,她就望著櫃檯後麵某處虛空,眼神有些渙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檔案袋粗糙的邊緣。
辦完所有能辦的手續,已經快上午十一點了。女職員最後遞給她幾張回執和一份後續需要補交材料的清單,公式化地說:“請收好。下次來之前,可以打這個電話確認材料是否齊全。”
小雪接過,輕聲說了句“謝謝”。她把那些紙小心翼翼地和其他檔案收在一起,放進那個已經磨損了不少的袋子裡。然後站起身,因為坐得久,腿有些麻,她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櫃檯邊緣。
走出溫暖的大樓,寒風再次撲麵而來,她打了個寒顫。正午的陽光有氣無力地懸在頭頂,並冇有帶來多少暖意。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光鮮亮麗的大樓,然後轉身,走向公交車站。回去的路,和來時一樣漫長,一樣需要倒騰幾次車。但她心裡並冇有太多辦完一件事的輕鬆,隻有一片沉甸甸的疲憊,和更深的茫然。手續辦了一些,可錢什麼時候能到?能到多少?輝子什麼時候能醒?醒來又會是什麼樣子?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藏在厚厚的、不可知的迷霧之後。
她坐上返程的公交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路過一家花店時,她看到門口擺著幾盆開得正好的蝴蝶蘭,在蕭瑟的冬季裡顯得格外嬌豔。輝子以前總笑她捨不得買這些不當吃不當喝的東西,但偶爾也會在情人節,彆彆扭扭地買一支打折的玫瑰回家。她定定地看了幾秒,直到鮮花店遠遠的消失在視野裡。
回到那輛二手車裡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車裡冷得像冰窖。她發動車子,讓引擎聲和漸漸升起的暖氣,一點點填滿這狹小的空間。她冇有立刻開動,而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臉埋在方向盤上。紅圍巾柔軟的絨毛蹭著她的臉頰,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洗滌劑的、乾淨而微涼的氣息,而不是她記憶中丈夫身上那種混合著淡淡菸草和陽光的味道。
許久,她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發動了車子。車向著醫院的方向開去。她得去看看輝子,哪怕他什麼都不知道。她得告訴他,保險的手續又辦了一部分,女兒昨天在幼兒園得了朵小紅花,婆婆的咳嗽好點了……日子,還得這麼一天天,一點一點地,往下過。
車窗外,寒風依舊凜冽,但天光到底比淩晨出來時,亮堂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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