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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放下手機,螢幕上“05:10”的鬧鐘設定剛剛完成。她轉頭看向病床上的輝子,呼吸機有節奏地響著,監測儀上的數字跳動著。窗簾縫隙裡透進醫院走廊的微光,在牆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這是輝子淺昏迷的第一百六十九天。
記得剛出事時,醫生委婉地說過,超過三個月未醒,恢複的可能性會逐漸降低。小雪當時握住輝子的手說:“我們會創造奇蹟。”現在,這句話每晚在她心頭迴響,有時像誓言,有時像回聲。
病房裡的物品漸漸有了固定的位置:保溫杯一定放在床頭櫃左側,毛巾疊成方形放在右側,輝子最喜歡的藍色毯子蓋到胸口的位置。這些細微的秩序讓小雪感到些許掌控感——在這個失控的世界裡,至少還能決定一條毯子的位置。
明天要去保險公司。輝子出事前三個月買的意外險,理賠材料已經反覆覈對過三遍。櫃子裡那個淺棕色檔案夾內,診斷證明、病曆、費用清單整齊排列,每一頁都透著反覆翻看留下的摺痕。最上麵是他們的結婚照,小小的相框裡兩人笑得冇心冇肺。那年春天,櫻花樹下,輝子說要把照片放在每個重要檔案夾的第一頁,“這樣無論處理多麻煩的事,看一眼就開心了”。
小雪小心地調整輝子床頭的角度,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她低聲說:“明天我去辦保險的事,你要乖乖的。”停頓一下,又補充:“雖然你一直都很乖。”
護工張阿姨推門進來,輕聲說:“小雪,你去休息會兒吧,後半夜我守著。”
小雪搖頭:“明天要早起,現在睡也睡不沉。”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握住輝子的手。這雙手曾經那麼有力,能輕鬆抱起她轉圈,能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程式碼,能在週末清晨為她煎出完美的太陽蛋。現在它靜靜躺在她的掌心,溫度稍低,指節微微彎曲。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買保險嗎?”小雪輕聲說,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幾乎聽不見,“你嫌業務員太囉嗦,我說這是對未來的負責。你笑著說:‘那你就是對我的未來負責的人。’”
監測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那次你拗不過我,還是簽了字。冇想到真用上了。”小雪頓了頓,“我會把理賠辦好,你不用擔心。住院費用還能撐一陣,醫生說下週可以嘗試新的促醒治療......”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耳語般的絮叨:今天護士說輝子的肌肉萎縮情況有好轉,隔壁病房的王奶奶出院前送了自家醃的蘿蔔乾,窗台上的綠蘿又長出新葉子。
時間在呼吸機的節奏中流逝。小雪看看手機,淩晨三點十七分。她輕輕放開輝子的手,起身整理明天要帶的檔案。身份證、銀行卡、保單原件、各種證明...每放一樣進包,就在清單上打一個勾。這個習慣是跟輝子學的,他說這樣不會遺漏任何重要事項。
檔案夾裡滑出一張紙條,是輝子的筆跡:“小雪感冒藥在左邊抽屜第三格,紅糖在廚房吊櫃右邊。”日期是他出事前一週。那時她隻是輕微咳嗽,他就像模像樣地寫下便條。她當時笑他小題大做,現在卻把這張紙條儲存得如同護身符。
淩晨四點,小雪終於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她冇有真正入睡,隻是讓身體稍作休息。腦海中反覆演練明天的流程:先到保險公司提交材料,然後去銀行列印流水,中午前趕回醫院,下午康複師要來給輝子做關節活動訓練......
窗外的天空從漆黑變成深藍,再慢慢泛起魚肚白。城市開始在遠處甦醒,早班公交的引擎聲隱約傳來。小雪睜開眼睛,正好看見第一縷晨光照進病房,落在輝子安靜的側臉上。他的睫毛在光線中投下細微的陰影,彷彿隨時會顫動。
手機鬧鐘在五點十分準時響起。小雪迅速按掉,深吸一口氣起身。她走到床邊,俯身在輝子耳邊說:“我出發了,晚上見。”
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裡一切如常,監測儀的光點規律跳動,輝子靜靜躺著,晨光正慢慢鋪滿整個房間。小雪輕輕關上門,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第一百六十九天,和之前的一百六十八天一樣,又不一樣。至少今天,她要做一件具體的事,一件能為輝子爭取更多治療時間的事。電梯下行時,小雪握緊了肩上的包帶,那裡裝著一個淺棕色檔案夾,第一頁是櫻花樹下的笑臉。
醫院大門外,城市的早晨已經完全甦醒。小雪走進晨光裡,腳步堅定。她不知道這條路要走多久,但她知道每一步都必須走。因為在某個安靜的病房裡,有個人在等待一個奇蹟,而她,是這個奇蹟的唯一見證者和推動者。
保險公司的玻璃門映出小雪略顯疲憊的身影。她推門進去,空調冷氣撲麵而來。等候區已經坐著幾個人,每個人都握著一個檔案袋,神情各異。小雪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包裡拿出那個淺棕色檔案夾,又檢查了一遍材料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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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號,請到3號視窗。”
小雪看了看手中的號碼條:42號。她安靜等待著,目光落在檔案夾第一頁的結婚照上。照片裡的輝子笑得眼睛彎彎的,她則側頭靠在他肩上,櫻花花瓣落在她的頭髮上。那是個溫暖的午後,風裡都是春天的味道。
“42號,請到2號視窗。”
小雪起身走向視窗。櫃員是箇中年女人,戴著細框眼鏡,接過檔案夾時動作利落。“意外險理賠?”她問,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是的。”小雪把情況簡單說明,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櫃員翻閱著材料,時而點頭,時而在電腦上檢視著什麼。過了大約十分鐘,她抬起頭:“材料基本齊全,但還需要提供被保險人的最新體檢報告和主治醫師出具的恢複可能性評估。”
小雪愣了一下:“體檢報告?他現在在醫院,昏迷狀態下怎麼體檢?”
“公司規定,理賠大額意外險需要當前身體狀況證明。”櫃員推了推眼鏡,“您可以讓醫院出具相關檢查報告。另外,醫師評估也很重要,這關係到賠償金額的確定。”
小雪感到一陣眩暈,她穩住心神:“這些需要多長時間?”
“醫院方麵快的話兩三天。我們收到所有材料後,會在十五個工作日內完成稽覈。”櫃員遞給她一張清單,“這是需要補充的材料列表,您準備好了可以再來提交。”
小雪接過清單,紙上羅列著七八項要求:最新的血液檢查報告、腦部ct結果、康複科主任的評估意見、住院費用詳細清單的蓋章原件......每一項後麵都打了星號,表示必須提供。
“謝謝。”小雪輕聲說,把清單小心地夾進檔案夾。
走出保險公司時,陽光正好,街邊的梧桐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小雪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她拿出手機,給輝子的主治醫生劉主任發了條資訊,簡要說明瞭保險公司的要求。
回覆來得很快:“下午來我辦公室談。”
小雪看看時間,上午九點半。她決定先去銀行列印輝子近半年的流水記錄,保險公司雖然冇要求這個,但她想準備得越充分越好。
銀行裡人不多,取號後很快就輪到她。櫃員是個年輕女孩,聽到要列印昏迷病人的流水時,露出了同情的表情。“需要本人身份證和您的關係證明。”她說。
小雪遞上結婚證和兩人的身份證。女孩操作著電腦,列印機開始吱吱作響。一張張流水單吐出來,小雪看得認真。出事前的幾個月,輝子的工資到賬後,總有一筆固定轉賬到她卡上,備註寫著“給小雪的零花錢”。還有幾次大額支出,是給她買生日禮物和結婚紀念日旅行的預訂款。
最後一張單子上,最後一筆交易停在出事前一天:提取了200元現金,可能是準備第二天早餐用。之後就再也冇有任何動賬記錄了。
小雪接過厚厚一摞流水單,向櫃員道謝。女孩輕聲說:“祝您先生早日康複。”
走出銀行,陽光更加明亮了。小雪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把流水單整理好放進檔案夾。她看著街上車來車往,行人匆匆,每個人都朝著自己的目的地前進。她突然想起輝子常說的一句話:“生活就是打怪升級,一關過了還有一關。”
手機震動起來,是醫院護工張阿姨發來的訊息:“輝子今天狀況穩定,剛剛做完按摩,心率血壓都正常。”
小雪回覆:“謝謝阿姨,我下午回去。”
她看了看時間,快十一點了。起身走向公交站,決定先回醫院。下午要見劉主任,她需要提前準備一些問題。
公交車上人不多,小雪選了個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飛快後退,熟悉又陌生。這座城市她和輝子一起生活了五年,每條街道都有他們的記憶:那家他們常去的麪館,那個週末常逛的公園,那間看過午夜場的電影院......現在,這些都成了背景,而她獨自穿行其間,帶著一個沉重的檔案夾和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回到醫院時剛好是午休時間。小雪先去病房看輝子,他還保持著早晨她離開時的姿勢,隻是陽光已經移到了床尾。監測儀上的數字依然穩定,呼吸機的節奏如同潮汐,一漲一落。
“我回來了。”她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事情有點複雜,但能解決。劉主任下午會幫忙開證明。你要加油,我們需要這些材料。”
她打來溫水,仔細為輝子擦臉和手。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易碎的瓷器。擦完後,她從床頭櫃裡拿出一支護手霜,這是輝子以前常用的牌子。她擠出一小團,在掌心搓熱,然後輕輕按摩他的手部。
“醫生說要多按摩,避免肌肉萎縮。”她一邊按摩一邊說,“等你醒了,手還得寫程式碼呢,不能生疏了。”
走廊裡傳來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的聲音,病房門的玻璃窗外偶爾有人影閃過。這個空間彷彿與世隔絕,時間在這裡以呼吸機的節奏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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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小雪準時敲響了劉主任辦公室的門。
“請進。”
劉主任正在電腦前寫著什麼,抬頭看到小雪,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保險公司要的材料我都知道了。”他摘下眼鏡,“但有些話我得先說清楚。”
小雪點點頭,坐直身體。
“輝子的情況,你是最清楚的。”劉主任語氣溫和但嚴肅,“淺昏迷將近半年,雖然生命體征穩定,但神經係統功能恢複緩慢。保險公司要的‘恢複可能性評估’,醫學上很難給出明確百分比。我隻能根據現有資料做客觀描述,不能給出保證性結論。”
“我明白。”小雪說,“您隻要據實寫就好。”
劉主任看著小雪,眼神裡有醫生的專業,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這一年多來,你一直很堅強。但作為醫生,我也要提醒你,需要做好各種心理準備。康複是個漫長過程,即使醒了,也可能麵臨各種後遺症。”
“我知道。”小雪的聲音很輕,“但至少,醒過來纔有可能。”
劉主任歎了口氣,開始在電腦上敲擊鍵盤。辦公室裡隻有鍵盤聲和空調的輕微嗡鳴。過了一會兒,列印機開始工作,吐出了幾份檔案。
“這是你要的檢查報告副本和我的評估意見。”劉主任把檔案遞給小雪,“血液檢查、腦部ct、目前的身體機能評估,都在這兒了。評估意見我寫得比較保守,但都是事實。”
小雪接過檔案,一眼就看到“長期昏迷後狀態”“神經係統功能嚴重受損”“恢複前景不確定性”這樣的字眼。每個詞都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但她繼續往下看,也看到了“生命體征穩定”“無明顯併發症”“建議繼續康複治療”這些相對積極的表述。
“謝謝您,劉主任。”小雪真誠地說。
“不用謝。”劉主任重新戴上眼鏡,“下週開始的新治療,你考慮好了嗎?”
“考慮好了,我們做。”小雪毫不猶豫。
“費用方麵......”
“我會想辦法。”小雪打斷他,聲音堅定。
離開辦公室時,小雪覺得肩上的包更沉了些。檔案夾裡又多了幾份檔案,每一份都承載著一個微小的希望,也陳述著殘酷的現實。她回到病房,把新拿到的檔案仔細放好,對著輝子輕聲說:
“你看,我們又前進了一小步。”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黃,傍晚快到了。小雪坐在窗邊,整理著今天的成果。保險公司要求的材料,現在隻剩下幾份需要醫院蓋章的原件,明天上午應該就能拿到。如果能順利提交,那麼十五個工作日後......
她不敢想得太遠。這169天教會了她最重要的一件事:把大事分解成小事,把未來分解成今天。今天完成了什麼,今天還有什麼冇做,明天要做什麼——這纔是她能掌控的。
手機鬧鐘響了,下午五點半,該給輝子做晚間按摩了。小雪收起檔案,去洗手間打了盆溫水。當她開始仔細地為輝子按摩腿部肌肉時,手機響了起來。
是婆婆打來的。
“小雪啊,今天去醫院了嗎?輝子怎麼樣?”老人的聲音裡滿是牽掛。
“今天挺好的,媽。我今天去辦了保險的事,醫生說下週可以開始新治療。”小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費用......還夠嗎?我和你爸這兒還有些積蓄......”
“暫時還夠,媽您彆擔心。”小雪鼻子一酸,但努力控製著情緒,“您和爸照顧好自己,輝子這兒有我呢。”
又聊了幾句家常,婆婆才依依不捨地結束通話電話。小雪放下手機,繼續按摩工作。她想起婆婆上次來醫院,坐在輝子床前握著他的手,喃喃說著他小時候的事。老人離開時偷偷在輝子枕頭下塞了個紅包,後來小雪發現裡麵是婆婆攢了半年的退休金。
水漸漸涼了。小雪擰乾毛巾,最後為輝子擦了擦臉。病房的燈自動亮起,夜晚正式降臨。窗外的城市燈火次第點亮,每盞燈下大概都有一個故事,或喜或悲,或簡單或複雜。
小雪拿出日記本,這是輝子出事後她開始寫的。今天的那頁,她寫道:
“第169天。今天去了保險公司,材料還未交齊,還需補幾份檔案。劉主任開了證明,語氣保守但客觀。輝子今天很平靜,按摩時手指似乎有輕微反應,也可能是我的錯覺。但保留這個錯覺也不錯。”
她停筆想了想,又補充:
“今天看到我們結婚照時突然想起,你說要帶我去看北極光。現在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先醒來,然後一步一步來。我會一直等。”
合上日記本,小雪起身關掉大燈,隻留一盞小夜燈。她躺在陪護床上,麵向輝子的方向。呼吸機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海潮,像心跳,像時間本身流逝的聲音。
明天,她要去醫院行政樓蓋章,然後再次前往保險公司。
後天,康複師要嘗試新器械。
大後天,婆婆說要來送燉好的湯。
每一天都有具體的事要做,具體的時間要守,具體的目標要完成。在這段望不到頭的旅程中,小雪學會了把“等待奇蹟”分解成無數個“做好今天”。
夜色漸深,病房完全安靜下來。隻有監測儀的指示燈在黑暗中規律閃爍,像夜空中最固執的星星。小雪閉上眼睛,在呼吸機的節奏中慢慢沉入睡眠。
她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將是輝子淺昏迷的第170天。而她會像過去169天一樣,起床,洗漱,為他按摩,然後麵對新一天的任務——一件一件地完成,一步一步地前進。
因為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也許就在下一個黎明,奇蹟正在悄然醞釀。而她要做的,就是準備好一切,等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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