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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輝子已經換上了新的鋁合鈦金氣切管。清洗換藥時不鏽鋼管的發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薄薄的銀光,還有種說不出的柔和感。小雪用棉簽輕輕拭過管口,又擦了點醫用凡士林。輝子的喉結動了一下,這在以前是從未出現過的。主治醫生查房時說恢複得不錯,至少不會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發炎了。小雪每天都要伏在輝子耳邊說很多話,說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說隔壁病房的老大爺出院了,說她昨晚夢見輝子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住她。她甚至開始試著給輝子讀他們戀愛時的信件:某年春天輝子寫的那封“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說話了,就用眼睛告訴你一千遍我愛你”。
又一個星期過去,護理記錄上一次發熱都冇有出現,血氧飽和度穩定在九十八。護士說最近幾次吸痰時輝子的咳嗽反射明顯增強了。小雪就坐在床邊輕輕揉著他的手,揉到指關節、揉到手心那些因為長期輸液而變硬的血管。她哼起戀愛時輝子總彈給她聽的那段吉他旋律,哼著哼著就哽嚥了,但嘴角還是彎的。上午十點的陽光斜斜切進病房,正好落在輝子的眼皮上。他的睫毛忽然顫了顫,很輕很輕,像蝴蝶在春天第一次扇動翅膀。小雪屏住呼吸,盯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按了呼叫鈴。醫生來的時候,輝子剛好緩緩睜開了眼睛。是那種蒙著薄霧的,困惑的,但確確實實睜開了的眼睛。小雪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醫生俯身檢查瞳孔反應,剛拿小手電晃了一下,就看見輝子的眼珠慢慢轉動,然後定定地望向了小雪的方向。不是幻覺——他一定看見了,因為他的目光停在那裡,像迷路很久的人終於認出了家的方向。
接下來的幾天輝子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雖然還不能說話,但他會用眼神追著小雪的身影轉,小雪喂水時他會配合地吞嚥,甚至有一次當小雪說起“等你好了我們去海邊”,他的嘴角居然往上方牽動了一下,鋁合鈦金的管子靜靜地在他的脖頸處閃著微光,不再有冰冷的反光,反而像某種溫柔的守護。醫生們都說是奇蹟,但小雪知道不是——是這一百六十九天裡每一天的堅持,是每一次擦拭,每一次祈禱,每一次對著毫無迴應的臉龐說出“我愛你”累積而成的必然。那天下午小雪打來溫水給輝子擦身,從額頭到臉頰再到脖頸。擦到氣切管附近時她格外小心,棉球輕輕掠過銀色的管壁。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輝子的手動了一下。不是無意識的抽搐,而是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彎曲起來,然後輕輕勾住了她的小指。很輕的力氣,卻是這半年多來第一次主動的觸碰。小雪整個人僵在那裡,眼淚啪嗒啪嗒落在兩人交纏的手指上。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秋風裡翻飛,金黃金黃的,像是把整個夏天的陽光都儲存在了每片葉子裡。輝子的目光還停在她臉上,那雙曾經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雖還憔悴,卻已經重新有了焦點,有了溫度。小雪把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哽嚥著說:“歡迎回來。”輝子的喉結又動了動,鋁合鈦金的管子在燈光下泛起一層柔和的、暖洋洋的光暈,彷彿也在輕輕迴應著這個秋天裡最珍貴的甦醒。
輝子從完全清醒到能嘗試坐起來,又用了整整一個星期。他能用眼神表達“是”與“否”,能通過眨眼的次數來回答簡單的問題。小雪把那些戀愛時的信件收進床頭櫃,換上了一本新的筆記本,開始記錄輝子每一天的微小進步。“今天自己能咳出少量痰了。”“上午握我的手,力氣比昨天大了些。”“中午喂粥,吞嚥了五勺。”每一筆都寫得認真,像是在書寫一部失而複得的史詩。鋁合鈦金的管子換藥週期延長了,閃著安靜的銀光,不再像過去那個不鏽鋼的“鐵傢夥”一樣,僅僅是維持生命的冰冷器械,倒像是一個耐心的、沉默的見證者。
康複師開始介入。第一次被動活動肢體時,輝子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牙關咬得死死的。小雪在床尾幫著托住他的小腿,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疼就捏我手。”輝子卻隻是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目光裡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那天做完訓練,小雪給他擦身,發現他後背的睡衣都濕透了,隔著薄薄的病號服,能摸到下麵嶙峋的骨頭,也摸到了久違的、屬於生命的溫熱體溫。她擰乾毛巾,仔仔細細地擦拭他的脊背,一節一節脊椎骨像沉默的山巒。擦到肩膀時,她動作頓了一下,輕聲說:“你好瘦啊,輝子。”輝子的手從被子邊緣挪過來,手指顫抖著,碰了碰她的手背,又無力地垂下去,但那觸碰卻是清晰的,帶著撫慰的意思。
小雪開始試著讀一點新聞給他聽,或者說說超市裡草莓上市了、鄰居家的貓生了小貓這種最平常的家常話。她不再總是流著淚說話,語氣裡漸漸有了點過去的活潑。有一天,她削蘋果,故意削出一長條完整的果皮,拎起來在輝子眼前晃:“看,不斷哦,說明我們以後都會順順利利的。”說話的時候,她冇敢看輝子的眼睛,怕自己的笑容撐不住。可當她看向他時,卻發現輝子的嘴角正費力地上揚,眼睛彎了起來,雖然肌肉僵硬,但那是一個真真切切的、屬於她的輝子的笑容。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底久違的柔和光芒。小雪鼻子一酸,這次卻冇哭,隻是把削好的蘋果切成最小的小塊,用牙簽小心地喂到他嘴裡,看著他緩慢地、努力地咀嚼,喉結隨著吞嚥輕輕滾動,氣切管口微微翕動,帶出平順的氣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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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來查房時總說,恢複速度超過了預期,尤其是肺部情況,換管後幾乎冇有再出現麻煩的感染。小雪為這個“鋁合鈦金”偷偷賦予了某種美好而堅固的寓意。她甚至開始盤算,等輝子再好些,該把家裡徹底打掃一遍,換上新的床單,買一束向日葵——輝子說過,向日葵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一天下午,小雪正給輝子按摩小腿,康複師建議說可以嘗試讓輝子靠坐一會兒了。兩人合力,用枕頭在他身後墊高,又小心地扶著他的肩膀。一點點,慢慢地,輝子的脊背離開了床墊。他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倚靠在小雪和護士的手臂上,呼吸急促起來,臉色有些發白。小雪緊張地問:“行不行?不行我們慢慢來。”輝子閉了閉眼,緩了幾秒鐘,然後睜開,目光望向窗外。小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外麵是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幾棵楓樹葉子正紅得絢爛。輝子就這樣靠著,看了很久很久,胸膛起伏漸漸平穩下來。陽光把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清晰,雖然消瘦得厲害,卻有了些往日的影子。雪花也冇有催他,隻是靜靜地陪他看著。夕陽西下時,那紅葉彷彿要燒起來一般。輝子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但小雪看懂了那個口型——他說:“好看。”小雪緊緊握住他無力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低聲應道:“嗯,好看。等你再好點,我推你下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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