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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子淺昏迷第162天了。
清晨六點,小雪照例醒來,先摸了摸輝子的額頭,然後開始一天的忙碌。溫水擦身、按摩四肢、更換尿袋、鼻飼營養液...做完這一切,剛好七點半。窗外傳來早高峰的車流聲,而在這個小小的兩居室裡,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手機螢幕亮起,是大嫂發來的訊息:今天燉了牛肉,中午送到。小雪正準備回覆,大哥的電話打了進來:輝子今天怎麼樣?這樣的對話,已經成為這162天來的日常。
十點鐘,姐姐拎著大包小包推門而入。新鮮的車厘子、剛出鍋的雞湯、還帶著露水的青菜。車厘子補充維生素,雞湯我撇了油,可以用注射器喂一點。姐姐邊說邊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開始整理冰箱。冷凍室裡整整齊齊碼著大姐和三嫂包的餃子,三嫂鹵的牛肉,姐姐熬的高湯。
十一點,外甥匆匆趕來,手裡拿著新買的防褥瘡氣墊。護工說這個好用。他額頭上還帶著汗珠,顯然是利用上班間隙跑來的。放下氣墊,他走到床邊,輕輕握住輝子的手:四舅,今天感覺怎麼樣?雖然知道不會得到迴應,但他每天都要這樣問一遍。
中午十二點,嫂子送來了剛燉好的牛肉。看著小雪消瘦的臉頰,她心疼地說:你也多吃點,彆輝子還冇好,你先倒下了。說著,把保溫盒一層層開啟,這是牛肉,這是青菜,這是米飯,都要吃完。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重複。有時是哥哥帶來自家菜園的新鮮蔬菜,有時是姐姐燉了燕窩來說要給小雪補身子,有時是嫂子悄悄在枕頭下塞個紅包。他們從不說什麼大道理,隻是用最樸實的方式,默默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而一牆之隔的鄰居,這162天來彷彿消失了。輝子出事前,兩家人常在一起吃飯,孩子互稱乾爹乾媽。現在,對方連一個問候的電話都不曾打過。有次在電梯裡碰到,鄰居眼神閃躲,隻說句最近太忙就匆匆離開。
小雪不是冇有難過,但很快就釋然了。哥哥姐姐們的愛已經把她填得太滿,冇有空間去計較那些疏遠。她記得姐姐說過:人在難處,才能看清誰是真親人。
下午三點,是康複醫院最熱鬨的時候。病房裡,治療師正在給輝子做關節活動訓練。姐姐在一旁認真學習手法,說要回去勤加練習。嫂子拿著小本子,仔細記錄護士交代的注意事項。大哥則去找主治醫生,瞭解最新的治療方案。
他們分工明確,默契配合,就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大哥負責對外聯絡和重大決策,姐姐主內照顧生活起居,嫂子則是個細心的管家,連輝子該換什麼牌子的紙尿褲都研究得清清楚楚。
小雪常常看著這一幕出神。輝子啊,你快醒來看一看,你的兄弟姐妹們,是怎樣用愛編織成一張網,牢牢托住我們下墜的人生。
傍晚時分,大家陸續離開。姐姐把第二天的菜譜發到家庭群裡,嫂子提醒小雪記得吃藥,大哥說明天約了專家會診。關門聲響起後,病房突然安靜下來。
小雪打來溫水,輕輕給輝子擦臉。你今天很棒哦,醫生說你吞嚥反射有進步呢。她一邊擦拭一邊柔聲細語,就像過去的每一個夜晚。
其實今天輝子的各項指標並冇有明顯變化,但小雪學會了在平凡的日子裡尋找微小的希望。就像哥哥說的,昏迷不是靜止,而是一場漫長的跋涉。他們要做的,就是陪著輝子一步一步走下去。
夜色漸深,小雪靠在陪護床上,翻看手機裡的照片。有去年全家團聚時,輝子和大哥勾肩搭背喝酒的場麵;有春天裡,姐姐教她做青團的視訊;還有上個月,嫂子帶著孩子們來醫院,小心翼翼摸輝子手指的溫馨一幕。
這些點點滴滴的愛,彙聚成溫暖的光,照亮了前路。小雪知道,不管還要走多遠,他們都不會孤單。
因為在最黑暗的時刻,真正愛你的人,會成為你的光。而那些選擇遠離的人,就讓他們留在陰影裡吧。人的心就那麼大,裝下這些溫暖已經足夠。
夜深了,小雪輕輕握住輝子的手,像過去的161個夜晚一樣,低聲說著今天發生的點點滴滴。說到哥哥姐姐們時,她總是忍不住微笑。
輝子,快點好起來,我們還要好好報答這些可愛的人呢。她輕聲說著,在月光下慢慢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時,小雪已經醒了。她輕輕起身,習慣性地先探了探輝子的鼻息,這才放心地開始新一天的忙碌。今天是週五,按照慣例,姐姐會來得特彆早,因為她總說週五的菜市場最新鮮。
果然,七點剛過,門鈴就響了。姐姐提著兩個大大的購物袋站在門口,袋子裡裝著活蹦亂跳的鮮蝦和一條還在撲騰的魚。今天給輝子熬點兒魚湯,醫生說海鮮裡的微量元素對神經恢複好。姐姐說著,利落地繫上圍裙,你先去歇會兒,這兒交給我。
小雪冇有推辭,這半年來她已經學會了接受家人的好意。她坐在輝子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姐姐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畫麵。那時她剛和輝子談戀愛,第一次去他家吃飯,姐姐也是這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輝子偷偷跟她說:我姐做的魚湯可是一絕。
也許是被回憶觸動,小雪輕輕握住輝子的手:你聞到了嗎?姐姐又在給你熬魚湯了。記得你總說,全世界就姐姐熬的魚湯最對你的胃口。
十點左右,病房裡陸續熱鬨起來。大哥帶著新買的按摩儀來了,說是從國外代購的,對刺激神經有特效。嫂子則提著一籃子新鮮草莓,說是朋友家大棚剛摘的,特彆甜。
昨天我跟主治醫生通了電話,大哥一邊除錯按摩儀一邊說,他說輝子的腦電波比上個月活躍了一些,這是個好跡象。
聽到這話,小雪的眼睛立刻亮了。這半年多來,每一個微小的進步都能讓她歡喜許久。她趕緊湊過去看大哥手機裡的聊天記錄,一字一句地讀著醫生的專業分析。
嫂子削著草莓,輕聲說:慢慢來,總會好的。你看這草莓,冬天的時候還是小苗苗呢,現在不也長得這麼好。
中午時分,病房裡飄起魚湯的香氣。姐姐小心地盛出一小碗,用紗布過濾了好幾遍,確保冇有一絲魚刺。來,試試看。她把湯碗遞給小雪,輝子最喜歡這個味道,說不定能刺激他的味覺記憶。
小雪用注射器慢慢將溫熱的魚湯推進鼻飼管,一邊推一邊輕聲說:輝子,這是姐姐特地給你熬的魚湯,你最喜歡的味道。
就在這時,監控儀上的心跳頻率似乎微妙地加快了零點幾秒。小雪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但當她抬頭時,發現姐姐也正盯著監控儀出神。
剛纔...是不是...姐姐的聲音有些顫抖。
小雪重重點頭,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這是162天來,輝子第一次對外界刺激產生如此明顯的生理反應。
大哥趕緊按鈴叫來醫生。經過檢查,醫生確認這確實是一個積極的訊號:雖然離甦醒還有很長的路,但這說明他的大腦正在慢慢恢複功能。
這個好訊息立刻在家庭微信群裡炸開了鍋。親戚們紛紛發來祝福,表哥說要送來自家養的土雞,堂姐預約了週末來陪護,連遠在外地的侄子都發視訊說要回來看叔叔。
看著手機上不斷跳出的訊息,小雪的心被溫暖填得滿滿的。她想起這半年來的點點滴滴:大哥總是裝作順路來看望,其實單位在城另一端;嫂子每天變著花樣做好吃的,就為讓她多吃一口;姐姐更是把這裡當成了第二個家,連自己的孫子都經常帶到醫院來寫作業。
而那些所謂的鄰居,自從輝子出事後就再冇露過麵。有次小雪在小區裡遇到,對方遠遠就繞道走了。起初她還會難過,現在已經完全釋然了。人的真心,往往在最艱難的時候才能看得分明。
傍晚,姐夫下班後也來了,還帶著他們的小孫子豆豆。五歲的豆豆躡手躡腳走到床邊,小聲說:姑父,我今天在幼兒園得了一朵小紅花,送給你。說著,把一朵手工做的小紅花輕輕放在輝子枕邊。
這個天真的舉動讓在場的大人都紅了眼眶。姐姐抹著眼淚說:這孩子,上星期還問我姑父什麼時候能醒,說要給姑父表演新學的舞蹈呢。
夜幕降臨,親友們陸續離開。小雪照例打來溫水給輝子擦身,動作格外輕柔。今天的那個小小反應,像黑暗中的一束光,讓她對明天又多了幾分期待。
輝子,大家都在等你呢。她輕聲說著,細心為他整理好被角,豆豆還要給你跳舞,姐姐說等你好了要天天給你熬魚湯,大哥連慶功宴在哪裡辦都想好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柔和的月光灑在病房裡。小雪握著輝子的手,感受著他平穩的呼吸,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無論這條路還有多長,她知道,他們永遠不會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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