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現在,灰蛇傳來訊息。全球人口已經銳減四分之一,消失者無傷痕、無掙紮、無任何徵兆,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那些消失的人,那些從未存在過的生命,那些被改寫的時間線——它們像漣漪一樣從過去擴散到現在,從璃觸碰虛數之樹的那一刻起,就在無聲無息地重塑著這個世界。
而他們能做的,隻是看著,看著那些漣漪一道接一道地擴散,一道接一道地帶走那些本不該消失的人。
“不能這樣下去呢……”
愛莉希雅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她一直站在最邊緣的位置,背靠著牆壁,靜靜望著梅比烏斯消失的方向。
“初夏。”
愛莉希雅站在初夏麵前,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幫我們。”
初夏瞥了她一眼,不太樂意,但不得不去做:“我有一個辦法,不過需要你們做出些小小的犧牲。”
“什麼意思?”
初夏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站定。她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緩緩拉開——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她掌間浮現,細如髮絲,卻亮得刺眼。
“那傢夥是通過借用‘神’的力量,回到‘過去’,然後改變‘過去’來影響‘未來’。這需要虛數之樹作為媒介,需要祂們的權能作為燃料,需要他的意誌作為駕駛員——缺一不可。”她合上雙手,那光芒消失了。“現在的我可沒有那種力量。我不能回到過去,不能改變歷史,不能把那些消失的人重新塞回時間線裡。”
她頓了頓。
“但我有一種他‘沒有’的力量。那個籠罩太陽係的結界——那東西不隻是屏障。它是我權能的延伸,是我的‘感知器官’。通過它,我能夠感知到時間線上的波動,能夠‘看到’過去正在發生的變化,能夠推演出那些變化將如何影響未來。這不是回到過去,這是——從未來觀測過去。”
凱文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低沉而平穩:“你能做到什麼程度?”
初夏看了他一眼。那個白髮男人的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表麵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我能推演過去可能發生的改變,尋找關鍵的時間節點,然後用權能臨時讓過去與未來‘接軌’。在那段接軌的時間裏,我可以和那傢夥取得聯絡,可以‘協助’他,或者——如果必要的話——‘阻止’他。”初夏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念一份技術說明書。
“需要什麼代價?”凱文問。
“一個聰明人的大腦。我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意識,我會用能力強化它,作為推演和計算的‘核心’。這個過程會消耗大量的精神能量——遠超人類大腦能承受的極限。”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作為代價的那個大腦,最終的結局很可能是癡獃,或者死亡。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像無數細碎的嘆息,一層疊一層,永不停歇。
凱文張了張嘴。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他的嘴唇隻張開了一條縫就閉上了,像一扇剛開啟就被風吹上的門。
然後梅站了出來。
她的步伐很穩,像她做任何事時一樣,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從容。她走到初夏麵前,停下腳步,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麵鏡子,映出初夏的倒影。
“我來。”她說。
聲音不大,但清晰得像鐘聲。
凱文猛地抬起頭。他的嘴唇終於張開了,但這一次不是欲言又止,而是像要說什麼——說什麼都行,隻要能讓梅收回這兩個字。但梅沒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初夏身上,平靜的、從容的、像在課堂上回答一個問題那樣自然而然的。
“梅。”凱文的聲音有些澀,“你——”
“凱文。”梅打斷他,“璃他——他已經為了地球和人類做了夠多了。現在他需要幫助,而我有能力提供這份幫助。”她頓了頓,“我不介意為報答他做一點犧牲。”
凱文看著她,看了很久。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終於碎了。像一個戰士終於接受了戰場上的第一次撤退,像一個丈夫終於接受了妻子做出的決定。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輕輕點了下頭。
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初夏。“需要我做什麼?”
“坐。”初夏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椅子。梅走過去,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初夏站在她麵前,抬起雙手,掌心對著梅的太陽穴。那金色的光芒再次浮現,比之前更亮,更密,像無數根細如髮絲的針,緩緩刺入梅的意識深處。
梅閉上眼睛。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睫毛微微顫動,像蝴蝶翅膀在風中的抖動。
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將整個房間染成了黃昏的顏色。那些光芒在空氣中流轉,編織成無數細密的紋路——像樹根,像血管,像一張正在被緩緩繪製的地圖。梅坐在光芒的中心,表情安詳,呼吸平穩,像一個正在做一場好夢的人。
凱文站在人群的最前麵,看著梅的側臉。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道光逐漸暗淡,久到初夏的手終於放下,久到梅緩緩睜開眼睛,她的眼瞼下方多了一層淡淡的青影。
“找到了?”梅問,聲音有些輕。
初夏點了點頭。
愛莉希雅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側。
“帶我去。”她說。
“行吧。”初夏聳聳肩,“不過別後悔。”
愛莉希雅沒有回答。她隻是伸出手,看著初夏。初夏則握住了她的手。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亮,更烈,像一顆正在誕生的恆星。光芒吞沒了愛莉希雅,吞沒了初夏,吞沒了整間屋子,吞沒了所有人的視線。
然後——
一切歸於寂靜。
她們不在了。
凱文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說話。不知不覺間,他身邊的人又消失了許多——梅倒在了地上、千劫隻留下一塊麵具、科斯魔則是坐在陰影中,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