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教堂的門半掩著,陽光從彩繪玻璃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那些光影很安靜,安靜得像凝固在空氣裡的顏料,彷彿已經這樣躺了幾百年,還要再躺幾百年。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旋轉,像無數個微型的星球。
長椅的木頭已經發暗,扶手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有人在這裏祈禱過,有人在這裏哭泣過,有人在這裏把自己的一生交託給某個並不存在的神明。
紫晶站在教堂的中央,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不,不是紫晶。是璃。他是璃,那個還沒有成為“紫晶”的璃。他穿著一身舊衣服,手裏沒有武器,眼睛裏沒有冷漠,隻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慵懶的平靜。陽光落在他肩上,像一隻溫暖的手。
身後的門被推開,風灌進來,吹動了彩繪玻璃上那些靜止的光影。腳步聲很重,帶著不耐煩的節奏,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
“喂!你還傻站著幹什麼呢?”
那聲音粗糲、暴躁,像砂紙摩擦金屬,但奇怪的是,那份暴躁裡沒有惡意。就像貓的哈氣,隻是一種習慣性的、刻進骨子裏的表達方式。
“快去準備食物!肉類可是你負責的!”
璃轉過身。千劫站在門口,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副標誌性的麵具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懷裏抱著一大箱捲心菜,綠色的葉子從箱子的邊緣擠出來,像一群探頭探腦的好奇孩子。那些捲心菜和他的氣質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對比——一個渾身散發著暴烈氣息的男人,抱著一箱安靜的、圓滾滾的、毫無攻擊性的蔬菜。
璃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來了。”他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
他朝門口走去。經過千劫身邊時,順手從那箱捲心菜裡拿了一顆,在手裏顛了顛。“今天的肉要什麼口味的?”
“隨便。”千劫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來,悶悶的,“別太鹹就行。上次你醃的那個,阿波尼亞喝了一整桶水。”
“那是她自己的問題。”
“你——”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教堂門外那片燦爛的陽光裡。彩繪玻璃上的光影還在靜靜地躺著,塵埃還在緩緩地旋轉。教堂恢復了方纔的寧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彷彿剛才那個瞬間,隻是一場被時間遺忘的夢。
——與此同時,現在。
黛絲多比婭停下了腳步。
橙色的長發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麵柔軟的旗幟。她的眼睛——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像秋天的果實一樣溫暖的眼睛——此刻正盯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在陽光下是透明的,不是那種“乾淨”的透明,而是那種“正在消失”的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畫,顏料正在從紙麵上脫落,一點一點,一片一片,露出底下空白的、沒有任何痕跡的紙。
“黛絲多比婭?”走在她前麵的符華回過頭,疑惑地看著她,“怎麼了?”
黛絲多比婭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它們越來越淡,越來越輕,像是正在從“存在”的維度上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擦去。
但她沒有恐懼,沒有悲傷,甚至沒有遺憾。她的臉上隻有一種平靜的、釋然的、彷彿終於等到了某個答案的笑容。
“我要走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觸碰到水麵。
符華愣住了:“走?去哪?”
“回到我該去的地方。”她說。
她沒有解釋更多。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是無法用語言傳遞的。那是她自己的路,她自己的終點。
“謝謝你們。”她說,笑容依舊溫暖,像秋天的果實,“能走到這裏,我很開心。”
然後她開始消失,緩慢的、溫和的、像潮水退去一樣的消失。從指尖開始,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一點一點地融入空氣中那些細小的、旋轉的塵埃裡。
沒有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橙發的少女像一首沒唱完的歌一樣,漸漸消失在風裏。
最後消失的是她的笑容。那抹溫暖的、像秋天的果實一樣的笑容,在空氣中停留了比身體更久的時間。然後它也散了,像漣漪歸於平靜,像歌聲歸於寂靜。
黛絲多比婭,不在了。
格蕾修站在人群的邊緣,有些不知所措。
一隻手落在她頭頂,溫暖的,乾燥的,帶著她熟悉的氣息。格蕾修轉過頭,看到痕站在她身側。那個總是笑著的、像太陽一樣溫暖的男人,此刻正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悲傷,不是不捨,而是某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秋天的黃昏一樣的東西。
“格蕾修。”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嗯?”
痕微微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女兒平齊。他的手還放在她頭頂,就像是小時候一樣,輕輕地、慢慢地撫摸著那些柔軟的髮絲,像是在撫摸一件即將失去的珍寶。
“爸爸和媽媽,”他說,聲音有些澀,但依舊平穩,“很高興能看到你長大。”
布蘭卡站在痕的身側,同樣彎下腰。她的眼眶有些紅,但嘴角是上揚的。她的手覆上格蕾修的小手,那隻手很涼,涼得像秋天的溪水,但握得很緊。
“我們一直想看著你長大。”布蘭卡的聲音輕輕的,像風吹過麥田,“想看你會畫出什麼樣的畫,想看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現在看到了——”
她頓了頓,把那句“已經很滿足了”嚥了回去,因為她不想讓格蕾修覺得,這是一場告別。
但格蕾修還是感覺到了。她早已不是過去的小孩子。她能感覺到爸爸的手在微微發顫,能感覺到媽媽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努力不掉下來,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變得不一樣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安靜。
“你們要去哪裏?”她小心翼翼地問。
痕和布蘭卡對視了一眼。然後痕笑了,那個笑容和平時一樣溫暖,像太陽。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他說,“但格蕾修不用怕。因為無論多遠,我們都會看著你。”
“就像星星一樣?”格蕾修問。
“對。”布蘭卡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就像星星一樣。”
格蕾修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抽出了兩支畫筆。一支給了痕,一支給了布蘭卡。
“帶著。”她說,“這樣你們在那邊也不會無聊。”
痕接過畫筆,那隻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握著那支細細的、彩色的筆,畫麵有些滑稽。但他沒有笑,他隻是把筆握緊,像握著一件無價的珍寶。
布蘭卡也接過了筆,她的手指在筆桿上輕輕摩挲,像是在記住它的觸感。
然後他們直起身,站在格蕾修麵前,像兩棵大樹站在一棵小樹麵前。他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和黛絲多比婭一樣,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緩慢地、溫和地消散。
格蕾修沒有哭。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的爸爸媽媽像兩片秋天的葉子一樣,在風中輕輕飄遠。
“要好好的。”布蘭卡最後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們愛你。”痕最後的聲音,穩得像大地。
然後他們不在了。
格蕾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兩支畫筆已經從她手中送出去了,此刻她的掌心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她沒有覺得空。因為掌心裏還殘留著爸爸媽媽的溫度——痕的溫暖,布蘭卡的微涼——像兩種不同的顏色,在她掌心混合成一種全新的、獨一無二的色調。
她會記住這個顏色。永遠。
梅比烏斯站在旁邊,沉默不語。從三個人的消失中,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也沒有絲毫懼怕。
畢竟是那傢夥,自己養了不知多少年的小白鼠。他從來沒有咬過自己,也不捨得咬傷自己。
這隻不過是暫時的離去。她相信著他,遲早有一天會把他們重新喚醒。
梅比烏斯瞥了眼邊上抿著嘴巴的愛莉希雅,嗬了一聲:“我先去那邊等著你。”
慢慢的,她的身影也消失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