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晶懸浮在那片虛無之中。
四周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過去與未來。隻有光——那些傾瀉的、交織的、足以讓任何物質存在灰飛煙滅的能量洪流,在他身側呼嘯而過。他的衣服早已碎裂多處,麵板表麵佈滿細密的裂紋,像一件被反覆修補卻仍在破碎的瓷器。但那雙眼睛依舊是平靜的,冷淡的,像兩口枯井,任何東西投入其中都激不起漣漪。
神明們在他周圍盤旋。不可名狀的形體,不可理解的存在方式。
紫晶在它們麵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但他沒有退縮,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緊張。他隻是不斷地計算、應對、閃避、反擊。每一次神明的權能傾瀉,他都能在最危險的邊緣找到那個唯一的、微小的空隙,從那裏穿過去,然後繼續懸浮在那裏,繼續用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它們。
祂們在戲弄他。他能感覺到。這些神明並不急著殺死他,而是在“品嘗”——品嘗他的力量,他的意誌,他那具渺小卻頑強到令人不快的軀體。祂們在爭論。
那爭論沒有聲音,沒有語言,隻有權能的波動在虛無中碰撞、交織、彼此試探。紫晶捕捉到了那些波動——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身體。每一道權能的餘波擦過他的麵板,他都能“讀到”其中蘊含的資訊:這個想奪取他的力量核心,那個想將他轉化為自身的養分,還有一個既不想要力量也不想要養分,隻是覺得“有趣”,想看看這個渺小的生物還能掙紮多久。
祂們在分食他。在吃掉他之前,先商量好怎麼分。
紫晶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隻是肌肉的一次收縮。在那些神明的感知中,這個渺小的生物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依舊冷淡得像一塊石頭。
紫晶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反擊,而是主動——主動朝著那張巨大的笑臉偏移過去。那張由無數星星組成的笑臉,那個一直掛在天空最高處、俯瞰一切的存在,此刻離他最近。祂的嘴角依舊上揚著那個誇張的弧度,兩彎空洞的月牙裡依舊是那片吸光的黑暗。但不知為何,當紫晶朝祂偏移過去時,那張臉似乎笑得更歡了。那些星星的亮度微微增加,像是在眨眼,又像是在流口水。
祂張開嘴。
不是人類意義上的“張嘴”,而是某種更本質的“開啟”——那笑臉的嘴角向兩側撕裂,露出一個巨大的、漆黑的、沒有任何光芒能逃脫的空洞。那空洞裏沒有喉嚨,沒有牙齒,隻有純粹的虛無。祂要把紫晶吞進去。徹底地、完全地、連同他的力量、他的意誌、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一起吞進去。
紫晶沒有抵抗。他甚至加速了,像一顆撲向黑洞的流星,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那張嘴。
虛無吞沒了他。
那張笑臉的嘴角重新合攏,弧度比之前更大,像是在咀嚼什麼美味。那些星星的亮度達到了頂峰,整張臉在虛空中得意地搖晃著,像一個剛剛搶到糖果的孩子。
然後——其他神明的權能傾瀉而下。
祂們不會讓笑臉獨享這份“食物”。無數道權能從四麵八方湧來,劈在笑臉身上,試圖從他手中搶奪紫晶的碎片。笑臉被劈得東倒西歪,那張得意的笑臉在權能的衝擊下扭曲了一瞬,但依舊死死閉著嘴,不肯吐出任何東西。
祂們在爭吵,在爭奪,在用權能互相撕咬。那道封鎖太陽係的屏障在祂們的爭鬥中微微震顫,出現了幾道細密的裂縫。
而紫晶在那張笑臉的肚子裏。
漆黑,冰冷,沒有空氣,沒有重力,沒有任何可以作為參照的東西。他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宇宙的子宮裏,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而他的身體正在被消化——那些神明的權能正在從四麵八方滲入他的麵板,分解他的細胞,將他變成笑臉的一部分。
他沒有掙紮。他隻是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那雙冷淡的、枯井般的眼睛。然後他開始“讀”。
這是一種更本質的、更危險的“同化”。他把自己變成一麵鏡子,讓那些湧入的權能照出自己的影子;他把自己變成一塊海綿,讓那些分解他的力量先一步滲入自己的意識。他在被吃掉的同時,也在吃掉那個正在吃掉他的東西。這是一種自殺式的賭博——如果他的意誌先於神明的消化崩潰,他就會徹底消失,連灰燼都不會留下。如果他的意誌足夠頑強,足夠“不像人類”,那麼——
笑臉開始抽搐。
那張得意洋洋的臉,那個由無數星星組成的巨大麵具,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嘴角的弧度不再上揚,而是開始向下彎,那些星星的光芒開始閃爍,忽明忽暗,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
紫晶從笑臉的嘴裏沖了出來。
他撕裂了笑臉的喉嚨,撕裂了那張麵具的內壁,從那道漆黑的裂縫中猛地衝出,渾身沾滿了星星的碎片。那些碎片貼在他的麵板上,融入他的血液裡,成為他的一部分。他的眼睛變了——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裏,此刻有光。不是他自己的光,而是從笑臉那裏奪來的、由無數星星組成的光。
笑臉不再笑了。那張臉的嘴角向下彎著,那些星星的光芒黯淡了大半,兩彎月牙裡的黑暗似乎更深了,深到像是在哭泣。
紫晶懸浮在虛空中,看著那張哭臉。他的身體依舊破碎,他的力量依舊遠不如這些神明,但他手裏握著一樣新的東西——他從神明體內竊取的、或者說同化的那部分力量。
“謝謝款待。”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餐廳結賬。
然後他轉身,朝著另一道神明的方向飛去。那張哭臉在他身後哭訴著,緊接著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笑了起來。
祂喜歡有趣的東西,哪怕對方身上散發的氣味對自己有莫大的吸引力,祂也願意為了更有趣的發展選擇節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