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笑聲在宇宙中瀰漫開來。
那聲音沒有源頭,沒有方向,不是從那張笑臉發出的——那張由無數星星組成的巨大麵具依舊保持著那個凝固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紋絲不動。但笑聲確實存在,從屏障的表麵滲出來,從光絲的縫隙裡鑽出來,從初夏的骨骼、血液、靈魂深處冒出來。像是宇宙本身在笑,笑她的不自量力,笑她的渺小可悲。
初夏咬著牙,體內的力量在瘋狂運轉。那些剛剛蘇醒的權能像受驚的蛇,在她身體裏亂竄,試圖找到一個出口,試圖對抗那道無處不在的視線,試圖把那詭異的笑聲擋在外麵。但笑聲無孔不入,穿透了她的防禦,穿透了她的意誌,穿透了她作為“神明候補”的所有驕傲與尊嚴。
她在那笑聲中搖搖欲墜。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男孩。
金髮碧眼,麵容精緻,嘴角掛著那個讓她從一開始就討厭的笑容。不是那種張揚的、挑釁的笑,而是一種溫和的、體麵的、彬彬有禮的笑。像一把裹著天鵝絨的刀,讓你在被刺穿之前,還以為是被人溫柔地擁抱。
初夏忽然笑了。
被氣的。
這傢夥,作為另一個“自己”,居然被區區一個人類給影響了。
“你可真是……”初夏看著男孩,幾乎明白了一切,聲音裏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笑意,“好樣的。”
男孩微微欠身,姿態優雅得像在謝幕:“過獎。”
笑聲還在繼續。那張笑臉還在看著。初夏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那笑聲侵蝕,像冰麵下的河水,表麵還完好,底下已經開始碎裂。她沒有時間了。在這外圍的地方,被一個神明盯上,幾乎避無可避。就算這次能逃脫,祂們也一定會記住她的氣息。下次,下下次,每一次她試圖踏出那一步,祂們都會在那裏等著。
她的路,被堵死了。除非——
初夏看向男孩。男孩看著她,嘴角的笑意不變,眼神裡沒有任何急切,沒有任何期待,彷彿她答應與否都無所謂。但初夏知道,他在等。從一開始就在等。
“合作。”初夏說,聲音平靜得不像剛才還在咬牙切齒的人。
男孩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她繼續。
“和那些……我看不起的人類一起。”初夏說出這句話時,語氣裏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
男孩笑了。那個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誠——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他邁步朝初夏走來,姿態從容,像一個終於等到舞伴的紳士。
初夏看著他走過來,心裏在盤算。先答應下來,渡過眼前這一關。至於之後——她有的是辦法讓這個算計她的人類付出代價。合作之前,她不介意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一點小小的教訓。
男孩走到她身側,站定。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那張笑臉,麵對那瀰漫宇宙的詭異笑聲——
然後他沒有動。
初夏等了三秒,五秒,十秒。男孩站在她身側,像一尊精美的雕塑,沒有任何動作。沒有釋放力量,沒有對抗笑聲,甚至連手都沒有抬起來。
“你——”初夏轉頭看他。
男孩也轉頭看她,那個笑容還在臉上。
“在等什麼?”初夏的聲音壓得很低。
“等您先出手。”男孩禮貌地說。
“你——”
笑聲驟然加劇。那道視線變得更加沉重,像一座山壓在初夏的肩膀上。她的膝蓋微微彎曲,咬緊的牙關裡滲出一絲腥甜。
“我沒有辦法同時對抗祂和幫你牽製祂們。”男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依舊溫和,依舊禮貌,“所以,請您先出手。我會在合適的時機……協助您。”
初夏瞪大了眼睛。
他在說謊。她能感覺到——男孩身上的力量正在悄然運轉,不是對抗那道笑聲,而是在順應它。那笑聲中原本無差別的侵蝕,在男孩身邊變得柔和,繞過他,選擇優先品嘗另一道“美味”。
“你——”初夏的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
男孩微微低頭,姿態謙遜得無可挑剔:“我是一個謹慎的人。”
“謹慎?”初夏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
“與實力高於自己的物件合作,”男孩直起身,看著她,那雙碧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愧疚,隻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冷酷的坦然,“我會試著先拔掉對方的尖牙。以免在合作過程中,因為某些……理念分歧,導致不必要的摩擦。”
他頓了頓。
“請您理解。”
初夏看著他。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那雙碧色的眼睛,那個彬彬有禮的笑容。
她觀察過人類,見過很多不要臉的人。自私的、貪婪的、背信棄義的、過河拆橋的。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把“我要削弱你,以免你威脅到我們”這件事,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理直氣壯、彷彿天經地義。
“你可真是……”初夏的聲音發顫,不是害怕,是憤怒到極致的顫抖,“虛偽。”
男孩微微歪頭,似乎在品味這個詞。
“也許。”他說,“但有效。”
笑聲還在繼續。那道視線越來越重。初夏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被壓製,那些剛剛蘇醒的權能,像被掐住脖子的鳥,掙紮得越來越無力。
她沒有選擇了。從一開始就沒有。男孩算準了每一步,把她逼到了這個唯一的岔路口——合作,或者被神明吞噬。而所謂的合作,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她的尖牙被拔掉了,她的利爪被剪斷了。就算以後有機會報復,那也是“以後”的事。而現在,她隻能按照他的規則來。
初夏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腔怒火壓下去。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那張笑臉,看向那片瀰漫宇宙的詭異笑聲。
她邁出了第一步。
力量從她體內湧出,不是對抗笑聲,而是在笑聲中開闢出一小塊屬於自己的空間。很小,很脆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但它存在。它是她的意誌,她的反擊,她對這個荒謬處境的所有回答。
男孩站在她身後,默默等待著,計算著少女與神明對抗的程度。他不能讓少女留下太多的力量,也不會讓她被過度削弱。他需要一個有用,且不能威脅到人類本身安全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