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某座天命建造的金屬塔下，紫晶站了很久。塔身銀白，表麵流淌著若有若無的能量紋路，頂端那顆球形的裝置在夜空中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它矗立在這裏，沉默、冰冷，像一根釘入大地的釘子，等待著某個時刻被錘入更深的地方。
掌心裏的綠光不安地跳動著。侵蝕之律者此刻蜷縮成一團小小的光球，在他掌心裏微微發顫。它感覺得到這座塔的力量，包含著某種更本質的、更宏大的東西。那些能量紋路在塔身表麵流淌的節奏，和心跳的頻率一模一樣。不是模仿人類的心跳，而是讓整個世界跟著它一起跳動。
在資料空間裏，它或許還有一戰之力。但在這裏，在這個由實體構成的世界裏，它隻是一團微弱的光，被一個人類握在掌心。
它想了想，決定變個樣子。
綠色的光團開始膨脹、收縮、重塑。片刻後，一個小小的人形坐在紫晶的掌心裏，約莫巴掌大小，穿著一身微縮版的愛莉希雅式衣裙。粉色長發變成了紫色，五官是愛莉希雅的，但那雙眼睛努力模仿著紫晶的冷漠，結果看起來隻是一個在生悶氣的小孩。
它覺得紫晶對那個漂亮的人類是有感情的。每次提到愛莉希雅，紫晶的眼神都會有一點點變化。非常小，小到任何人都注意不到，但它注意到了。所以它變成愛莉希雅的樣子，想撒個嬌。說不定紫晶就會對它溫柔一點，說不定就不會把它塞進那個看起來很可怕的塔裡。
紫晶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裏的小東西。目光在那張酷似愛莉希雅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像在看一塊石頭。
“幫個忙。”他說，聲音平靜，“不會要你的命。”
小手辦叉起腰，揚起下巴，努力做出一個“這還差不多”的表情。“哼，我就知道。”它的聲音細細的，像風吹過琴絃，“沒人不喜歡這個漂亮的人類，對吧？”
紫晶沒有回答。
它也不在意，繼續得意洋洋地叉著腰，兩條小短腿在紫晶掌心裏晃來晃去，開始盤算待會兒要怎麼偷偷溜走。
然後它就被塞進了塔裡。
不是“放”，不是“安”，是“塞”。紫晶的手穿過塔身表麵那層流動的能量紋路——那些足以讓任何資料生命灰飛煙滅的能量在他麵前像水一樣分開。他的手指觸到塔內部的核心結構，那裏有一個剛好容納那團綠光的凹槽，像是早就設計好的位置。
小手辦被按進那個凹槽裡。冰冷的金屬壁從四麵八方貼上來，那些能量紋路開始向它匯聚，像無數條細細的觸手，試探性地觸碰它的邊緣。
它開始掙紮。“你——你說過不會要我的命的！”
“不會要你的命。”紫晶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平靜得像在念說明書。
“那你在幹什麼！”
“固定你。”
小手辦低頭看了一眼——幾道細細的能量束從塔壁延伸出來，纏上它的手腕和腳踝。不疼，但緊得完全掙脫不開。它扭來扭去，像一隻被翻過來的甲蟲，兩條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幾下，結果隻是讓自己被纏得更緊。
“你綁我！”
“防止你亂跑。”
“我沒有要亂跑！”
“你剛纔在亂動。”
小手辦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在亂動。它停下來，瞪著眼睛看那些能量束，又抬頭看紫晶。紫晶的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的權能也被封了。”紫晶補充道。
小手辦愣了一下，試著調動自己的力量——那些在資料空間裏可以侵蝕一切的力量，此刻安安靜靜地蜷縮在體內，像一隻被關了禁閉的貓。它出不去了。不是“很難出去”，是“完全出不去”。這個小到隻能容納它的空間，現在變成了全世界最堅固的牢籠。
它張了張嘴，眼眶裏開始蓄積一些亮晶晶的東西。那些東西當然不是眼淚——它沒有淚腺。但它在努力模仿“要哭”的樣子，嘴巴癟著，眼睛紅紅的，肩膀一抽一抽。
“嗚……嗚嗚……”聲音細細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你欺負人……你騙人……你說不會要我的命……結果把我關在這裏……還綁起來……還封印我的力量……嗚嗚嗚……”
紫晶沒有看它。那隻手已經從塔壁裡抽出來，那些能量紋路重新合攏，把小手辦封在裏麵。從外麵看，隻能隱約看到一個小小的紫色影子，在塔的核心處微弱地發光。
“嗚……我要回去……我要找琪亞娜……我要找芽衣……她們纔不會這樣對我……她們會陪我玩……會帶我坐旋轉茶杯……你隻會把我塞進塔裡……嗚嗚嗚……”
紫晶的手搭上塔身外壁。那雙眼睛依舊沒有任何情感，平靜得像冬天的湖麵。手掌與金屬接觸的地方，能量紋路的流淌速度突然加快——從塔頂開始，一道藍色的光束衝天而起，刺破雲層，消失在宇宙深處。
那道光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震動，隻是安靜地、堅定地指向某個方向。像一根針，刺入夜空的心臟。
遠處，另一座塔亮了起來。然後是另一座，再一座，再一座。像多米諾骨牌被推倒，像烽火被點燃，一道接一道的光柱從世界各地升起，穿透大氣層，穿透近地軌道，指向那片不可知的、正在孕育著某種巨變的天穹。
小手辦的“哭聲”停了下來。它隔著塔壁看著那道光的軌跡，看著紫晶的側臉。那張臉上依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不知為什麼，它覺得紫晶現在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怎麼休息都補不回來的疲憊。
“你……”它小聲開口，聲音裡沒有了方纔的裝模作樣，“你會死嗎？”
紫晶沒有回答。手還搭在塔壁上，那些能量紋路在他指尖流淌，像無數條聽話的小蛇。遠處的光柱還在增加，天空被照得越來越亮，像有無數顆星星同時墜落。
“喂。”小手辦又叫了一聲，聲音更小了，“你要是死了，那個漂亮的人類會傷心的。”
紫晶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無法察覺。但那瞬間，那些流淌的能量紋路似乎也停頓了一拍。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
“那你還……”
“未來終究無法十全十美。”
“……你真是個怪人。”它小聲說。
紫晶沒有回答。他隻是繼續站著，手搭在塔壁上，看著那些光柱一根接一根地亮起。世界正在被一張巨大的網包裹起來。而他站在網的中心，安靜得像一顆釘子。
“完成之後，”小手辦又開口，“你會去找她嗎？”
紫晶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不會。”
“為什麼？”
“沒有必要。”
小手辦沉默了。它忽然想起在樂土的時候，愛莉希雅說過的一句話。“他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
它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點。
“那……”它小聲說，“我幫你做完這件事之後，可以回去找她們嗎？找琪亞娜她們。我答應過要陪她們坐旋轉茶杯的。”
紫晶沉默了片刻。
“可以。”
小手辦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嗯。”
“你不騙人？”
“不騙。”
小手辦安靜下來，乖乖地待在那個小小的凹槽裡，不再掙紮，不再哭鬧。那些能量束還纏著它的手腕和腳踝，但它不覺得難受了。
“那說好了。”它小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認真，“我幫你做完這件事，你讓我回去找她們。你不許死，我也不許死。”
紫晶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那道弧線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小手辦看見了。
它滿意地縮了縮身子，在那個小小的凹槽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塔頂的光柱還在向天空延伸。遠處的光柱一根接一根地亮起來，像無數顆星星在地麵上盛開。夜被照得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