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軍火倉庫。徐家紮紙鋪。
深秋的夜風卷過院牆，吹落幾片枯黃的槐樹葉。
青石板上散落著白天紮紙人剩下的木屑。
石桌上的紅糖水還在冒著一絲熱氣，甜膩的氣味混雜著空氣中的土腥味。
徐半生端坐在院子中央。
他的雙眼緊閉，麵無血色，雙手垂在膝蓋上。
陰鎖散的藥效已經走遍了十二正經，他的肌肉僵硬，骨骼被鎖死，連一根頭髮絲都無法控製。
五感被封閉，看不到，聽不到，聞不到，觸不到。
但，地仙境的神識探查，遠不是普通的第六感。
徐半生能完全感應到近身的能量，不論陰陽。
氣流在周身發生變動。
一道瘦小的身軀走到了他的正前方，距離不到一尺。
是牛牛。
徐半生憑藉強大的靈識，能清晰感知到外界發生的一切。
小丫頭光著腳，腳掌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沒有丁點兒聲響。
她穿著那身有些寬大的粗布麻衣，身子微微前傾。
一隻手探了過來。
徐半生沒有動用真氣衝破禁錮。
他靜默地等待著。
如果這隻手拿著他的那把黑金剪刀，他隻需要調動丹田內一成純陽真氣，就能在利刃刺破麵板前震碎對方的心脈。
那隻手鑽進了他長衫的左邊袖口。
手掌異常冰涼，沒有一絲活人的溫熱。
那隻小手在劇烈地顫抖。
指尖觸碰到徐半生左手掌心時，不斷地摳挖，企圖掰開徐半生的手指，但又不斷地縮回。
徐半生已經感覺出，她不想傷害自己。
牛牛喉嚨深處發出幾聲斷續的“嗬嗬”氣音。
聲音裡透著掙紮，透著極大的痛苦。
她正在用殘存的本能，死死對抗著某種佔據她神魂的力量。
僵持了片刻，牛牛的動作停住了。
她將一個核桃大小的東西，強行塞進了徐半生攤開的左手裏。
那是一個物件，骨質細膩，邊緣有打磨過的痕跡，透著森森的陰寒之氣。
這是一塊剛出月子就夭折的嬰兒頭蓋骨，道門邪派專門用來製作封魂容器，名為“陰甕”。
陰甕觸及掌心的瞬間，徐半生體內沉寂的陰鎖散毒性驟然沸騰。
毒素順著手厥陰心包經直衝頭頂天靈。
一道沙啞、漏風的笑聲，直接在徐半生的腦海深處炸響。
“小師侄，想師叔了嗎？”
這聲音並不屬於院子裏的任何人，而是藉由陰甕作為媒介，越過物理空間的阻礙，直接投射進徐半生的識海。
張九玄！
畫皮門的幕後主使，那個修鍊長生邪法，被徐半生爺爺戳瞎雙眼逐出師門的瞎子師叔。
院子裏，牛牛收回了手。
她不再顫抖，喉嚨裡的氣音也徹底消失。
她倒退了兩步，直挺挺地站定。
在徐半生的靈識感知中，牛牛此刻的氣息完全變了。
徐半生沒感應錯。
此時的牛牛，雙眼圓睜，眼眶內充斥著純粹的黑色，沒有一點眼白。
表情獃滯，臉部肌肉徹底放鬆，整個人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和自主意識，化作了一具隻有呼吸的提線木偶。
“你是不是很好奇，你親自探過氣機，當做徐家傳人的丫頭，怎麼會在紅糖水裏下毒？”張九玄的聲音在識海中肆意回蕩，透著掌控全域性的得意。
徐半生封鎖心神，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他冷眼旁觀著識海中這縷外來的神識波動。
“極陰之體，百年難遇。你以為是你撿到了寶？”張九玄冷笑連連，“這丫頭從小泡在屍水裏，被下了九九八十一道牽機降。”
“苗老太婆是個沒用的廢物。但她養出的東西，確實管用。”
“她平時有自己的神智慧跑能跳，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個藥引子。”
“隻要你一閉息，隱匿氣機去躲避天道的探查，你的罡氣就會出現疏漏。”
“師叔我便能順著這八十一道牽機降，直接接管她的神魂。”
“就在你早上閉氣藏機的時候，這丫頭就被我接管了。她拿給你喝的每一口水，都是我借她的手遞過去的。”
張九玄語速加快，帶著嘲弄：
“地仙境又如何？你敢防外麵的妖魔鬼怪，難道還能時時刻刻防著一個自己相中的傳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啞巴丫頭？”
“哈哈哈哈哈哈……！婦人之仁，就是你的死穴。”
徐半生依然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丹田內的六成長生真氣渾厚平穩，隻要他意念一動，立刻就能將侵入經脈的陰鎖散焚盡。
但他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了沉默。
如果張九玄想殺他，大可以控製牛牛拿刀割斷他的脖子。
但牛牛沒有拿刀。
其實，就算張九玄想動用那把牛牛腰上那把大黑剪刀，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大黑剪刀是徐半生親手開光煉製的法器，隻要剪刀感受到針對主人的殺氣，它會瞬間護主反噬。
到時候，徐半生隻需要順著氣機，就能將侵入牛牛體內的這縷神識徹底絞殺。
既然沒有下殺手，張九玄費盡心機佈下陰鎖散，讓牛牛遞來陰甕，目的是什麼？
張九玄雖然瞎了，但絕對不傻。
他不會犯這種輕敵的低階錯誤。
他要的不是徐半生的命，而是徐半生腦子裏的東西。
徐半生決定引蛇出洞。
果不其然。
徐半生感知到，左手裏那塊陰甕散發出的寒氣，化作一絲極其尖銳的靈力鑽子，順著左臂的經脈，一路向上，直接刺入了他的眉心，衝進了識海深處。
“嗡！”
張九玄的神識進來了。
灰黑色的霧氣在識海邊緣遊盪。
它沒有發起攻擊，也沒有試圖攻擊徐半生的神魂。
它就像一個闖入別人屋子裏的賊，不殺人，不放火，隻在翻箱倒櫃。
徐半生明白了。
師叔在搜尋自己的記憶。
凡是修鍊過的功法，必留痕跡。
他在找《瀛洲仙籙》。
那本傳承自兩千年前大秦時代，徐家先祖徐福的絕密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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