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破舊道袍。
道袍鬆垮垮地掛在乾癟的身體上。
他低著頭,一頭亂髮遮住了臉。
他的左手舉在嘴邊。
那隻左手,隻剩下三根手指。
小指和無名指的位置光禿禿的,切口平滑。
這三根乾枯的手指,正按著一支泛黃的骨笛。
骨笛是用人腿骨打磨的,表麵透著包漿的油光。
他沒有吹氣,但骨笛發出一陣陣尖銳刺耳的音符。
每吹出一個音符。
頭頂那巨大的乾屍齒輪,就隨之轉動一寸。
“嘩啦”聲和笛聲交織,礦坑底部的屍氣被源源不斷地抽進骨笛。
老六躲在石頭後,捂著嘴,嚇得渾身發抖。
“探清人數和地勢就行了。”常四爺湊到郭大江耳邊,幾乎是在咬著耳朵說話,“這人道行深,他借屍氣修鍊,咱們對付不了。看一眼撤。”
郭大江咬牙切齒,但理智尚存。
他點頭。
就在準備撤退時。
常四爺眼睛一眯,他覺察到什麼不對,使出了憋寶人的手段。
他從懷裏摸出一枚發黑的銅錢。
這是憋寶一脈的“問路錢”,專門用來試探邪祟的五感死角。
常四爺用大拇指搭在中指上,夾住銅錢。手指發力。
“嗖”的一聲極輕的破空聲。
銅錢呈拋物線飛出,精準地落入陣法西北角的一灘爛泥坑裏。
“噗”。銅錢無聲沒入泥中。
中央岩石上那個吹笛的人,動作沒有任何停頓,骨笛聲依舊節奏平穩。
乾屍齒輪繼續轉動。
常四爺鬆了一口氣。
他轉頭對著郭大江打了個手勢,指了指西北方向。
意思是:
西北麵是這人的視線死角,他耳朵有毛病。
咱們原路退。
郭大江點頭,朝身後的三個兄弟打手勢後退。
常四爺牽著老馬,腳步極輕地往後挪。
就在這時。
識陰老馬的一隻後蹄,不小心踩在了一塊風化鬆動的礦渣邊緣。
老馬腳下一滑,礦渣從石階上滾落。
“哢嗒。”
一塊拳頭大的碎石順著陡峭的礦道滾了下去,砸在坑底的一塊廢鐵板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迴響。
在這個死寂的深坑裏,這聲音被無限放大。
郭大江幾人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骨笛的尖銳聲,戛然而止。
上方的乾屍齒輪隨著停止轉動,上百具乾屍在半空中懸停,鐵鏈發出“哐當”的撞擊聲。
深坑底部陷入絕對的死寂。
那盤腿坐在岩石上的灰袍人影,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了頭。
亂髮散開。
郭大江透過亂石縫隙,看清了那人的臉。
那是一張乾枯如樹皮的臉。
沒有血色,左半邊臉頰上,長滿了暗紫色的屍斑。
屍斑已經連成了片,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的眼睛沒有瞳孔,隻有兩片渾濁的白翳。
雖然是個瞎子,但他那充滿殺意的頭,死死鎖定了郭大江等人藏身的亂石堆。
他嗅到了生人的味道。
哪怕有黑泥遮掩,那一瞬間的聲響也暴露了位置。
他放下骨笛,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抬起,對著亂石堆的方向猛地一指。
掛在半空中的兩具乾屍,緊閉的眼皮猛地睜開。
空洞的眼窩裏爆出兩團綠色的屍火。
“嘶……”兩具乾屍喉嚨裡發出漏氣的怪響。
鐵鏈自動解開,乾屍從三丈高的半空直接躍下,落地時膝蓋都沒有彎曲,直接撲向亂石堆。
“抄傢夥!”郭大江大吼一聲,再也藏不住了。
他直接站起身,雙手掄起六十斤的鐵棍,腰部肌肉發力,準備把衝上來的乾屍砸成肉泥。
老六和兩個漢子也拔出砍刀。
“別打!退!”常四爺低喝一聲。
老漢動作奇快,根本不像個六十歲的瘸子。
他伸手從懷裏的皮袋子裏,掏出一隻活的老鼠。
這是憋寶人專門在深山老林裡用來探毒氣洞的“探路山鼠”。
常四爺抓住山鼠的尾巴,手臂掄圓,用盡全身力氣,把活山鼠向相反的右側黑暗礦道裡死死砸去。
山鼠在半空中發出尖銳的“吱吱”慘叫,重重摔在幾十丈外的石壁上。
活物的鮮血和驚恐,瞬間吸引了坑底所有死物的注意。
那吹笛人的頭猛地轉向右側,左手快速掐動幾個古怪的指訣。
兩具已經撲到近前的乾屍,身軀在半空中強行扭轉,直接越過郭大江頭頂,如瘋狗一樣撲向那隻摔暈的山鼠。
“走!”常四爺一把扯住郭大江的腰帶,死命往後拽。
郭大江不傻,趁著這個幾秒鐘的空檔,轉身就跑。
一行人順著漆黑的礦道玩命狂奔,胸腔裡火辣辣地疼。
身後,傳來山鼠被撕碎的骨肉碎裂聲,以及那骨笛重新吹響的尖銳催命音符。
……
一口氣跑出廢鐵礦坑三裡地。
直到太陽重新曬在身上,一行人這才停下。
郭大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扔下鐵棍,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泥和冷汗,胸膛劇烈起伏。
老六幾個漢子更是癱倒在地,兩腿發軟,直打擺子。
“四爺。你那耗子救了咱們一命。”郭大江喘勻了氣,“那幫……乾屍,看起來就邪門。”
常四爺沒有接話。
老漢癱坐在一塊青石上,臉色慘白得嚇人。
他手哆嗦著,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和一截炭筆。
常四爺趴在石頭上,刷刷刷地快速畫著礦坑裏的地形圖和剛才那個吹笛人的麵相特徵。
郭大江湊過去:
“四爺,這人你認得?”
“我不僅認得。”常四爺畫完最後一筆。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透著濃濃的恐懼。
“郭兄弟,你腳力快,先趕前走,把這張圖帶回去給徐老祖看。”常四爺把紙摺疊塞進郭大江手裏,聲音發顫。
“告訴徐老祖。裏麵守陣眼的這個人,我三十年前在關外見過。”常四爺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一個名字。
“這人是陰山派的棄徒。名叫陳阿狗。”
常四爺死死抓住郭大江的手腕,“當年在關東,他因為用活人煉屍,被陰山派逐出師門,還廢了他三根手指。”
“後來惡性不改,又被長白山上的兩個老道士抓住,打碎了天靈蓋。”
“這人三十年前就死透了。”常四爺嚥著唾沫,“三十年前的死人。今天,為什麼會坐在這裏吹笛子?”
“這事兒不簡單,不是普通的妖道。”
郭大江隻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死人守陣?
他一把抓過黃紙,提起鐵棍:
“老六!護著四爺去。俺先回去報信!等徐先生定奪。”
話音未落,郭大江大步流星,朝著城北紮紙鋪的方向狂奔而去。
常四爺看著郭大江的背影,回頭望了一眼那被黃霧籠罩的廢礦坑,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旱煙桿。
那隻替死的山鼠,在扔出去之前,一直養在老馬身上的褡褳裡,肯定早已蹭上了那匹識陰老馬的氣味。
這點味道,一般人聞不出。
但在那陰山派的活死人鼻子裏,怕是瞞不了多久。
這仇,算是結死了。
希望這次,徐老祖能徹底解決了這個邪屍。
不然,自己肯定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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