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紙鋪前院,陽光刺目。青石板被烤得發燙。
徐半生坐在石凳上,左手平攤。掌心那條貫穿生命線的黑色血線,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死氣。
他看了一眼,神色平靜。
體內的純陽真氣正包裹著這道死降餘毒,將其死死壓製在表皮之下。
兩天之內,真氣就能將其徹底化解。
他端起粗瓷茶盞,吹開水麵漂浮的茶葉末。
目光越過院牆,望向城西方向。
“五鬼盤陰局,金木水火土。”徐半生抿了一口涼茶,“城西主金,乃白虎殺伐之位。鐵礦坑這種地方,常年不見天日,死過不知道多少勞工。地氣最硬,也最毒。”
他心裏有本明賬。
郭大江悍勇,不怕死。
但陰門鬥法,不怕死往往死得最快。
所以他讓常四爺跟著。
常四爺這老頭油滑、怕死、懂得苟,最關鍵的是,他有一雙能看穿地下三丈的憋寶天眼,和一匹識陰老馬。
一勇一苟,這兩人搭伴摸底,隻要不戀戰,對方留不下他們。
同一時間。
城西,廢棄鐵礦坑外圍。
空氣中沒有一絲風。
四周靜得可怕,聽不見鳥叫蟲鳴。
前麵的巨大黑土坡下方,一層淡黃色的霧氣貼著地麵三尺翻滾。
這霧氣沉甸甸的,根本不往上飄,隻在亂石和枯草之間來回遊走。
常四爺手裏的黃銅旱煙桿已經燙得沒法握。
他一把扯下腰間的破布巾,裹住銅管,死死盯著煙袋鍋裡瘋狂亂轉的定盤針。
老漢額頭全是冷汗,順著皺紋流進油膩的羊皮襖領口。
他牽在手裏的麻繩綳得筆直。
那匹識陰老馬四蹄亂蹬,獨眼裏透著明顯的驚恐。
老馬不斷打著響鼻,死活不肯往前走半步。
郭大江蹲在常四爺身旁,他手裏攥著六十斤重的精鋼鐵棍,雙眼瞪著前麵的黃霧。
“四爺,你剛才說裏頭有‘屍’?”郭大江粗聲問,語氣裡沒有害怕,隻有煩躁。
“老僵。”常四爺咬著後槽牙。
“管他老僵新僵。徐先生交代的差事,咱們不能連大門都不進就打道回府。”郭大江握緊鐵棍站起身,“鎮河樓的兄弟,什麼樣的屍都見過。俺帶兄弟進去探探!”
郭大江抬腳就要往土坡下走。
身後三個鎮河樓的漢子,老六帶頭,齊刷刷地拔出了腰間的砍刀。
“你站住!”常四爺一把拉住郭大江的胳膊。老漢雖然瘦小,但這一抓用了死力。
“你懂個屁!”常四爺壓低嗓門,聲音直發顫,“你知道那底下貼著地皮跑的黃霧是什麼嗎?”
郭大江停下腳步。
“那是庚金屍煞!”常四爺指著黃霧,“你隻要吸進去一口,肺管子直接被割爛。別說你一身橫練功夫,你就是鐵打的金剛,進去走不出三步,當場就得咳血死在裏麵。”
老六在後麵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縮了縮脖子:“四爺,這啥玩意兒這麼霸道?比海河底下的淤泥還毒?”
“底下埋著不知多少死人,地下的礦石吸飽了死人血,再漚上幾十年,才煉出這麼一層屍煞。”常四爺鬆開郭大江的胳膊。
老漢把旱煙桿插回腰間,解下肩頭的破舊褡褳。
他在褡褳裡摸索了兩下,掏出一個油紙包。
開啟油紙,裏麵是一團黑乎乎的泥巴。
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和草木灰的苦澀味。
“草木灰混了老公雞血,加上黑驢蹄子碾碎的粉,熬出來的‘鎖氣泥’。”常四爺抓起一坨黑泥,直接糊在郭大江的鼻子下方,“塗在人中上。再摳一塊,抹在你們的鞋底子和膝蓋上。”
“四爺,塗這玩意幹啥?”郭大江嫌惡地皺了皺眉,這味道比茅坑好不到哪去。
“遮你們身上的活人陽氣!”常四爺一邊給自己塗,一邊低聲喝罵,“底下那主兒對生人味最敏感。不塗這層泥,你們隻要邁過那道土坡,地下的老僵直接詐屍。到時候全得死。”
鎮河樓的三個漢子不敢怠慢。
老六趕緊挖泥,分給另外兩個兄弟。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黑泥塗在鼻下和鞋底。
常四爺也沒放過那匹老馬。
他扒開老馬的嘴,在馬鼻子上抹了一大塊,又在四隻馬蹄子上糊滿黑泥。
老馬打了個噴嚏,這才勉強安靜下來。
“排成一字長蛇陣。”常四爺壓著聲音,“還是一樣,跟著馬兒腳印,這馬走哪你們走哪。不準出聲。”
常四爺牽著馬走在最前麵,郭大江緊隨其後。
五人一馬,越過土坡,慢慢走進了那層淡黃色的屍煞霧氣中。
一進霧氣區,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周圍的溫度驟降,一股帶著鐵鏽味的陰冷鑽進骨頭縫裏。
常四爺憑著憋寶天眼和老馬的感知,專門挑霧氣最稀薄的礦渣縫隙落腳。
前方出現一個半塌陷的礦洞入口。
礦洞用粗大的圓木支撐,木頭早已經腐朽發黑,上麵長滿了白色的黴斑。
眾人進入礦道。
空間變得逼仄幽暗。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鐵鏽味被濃烈的屍臭味徹底蓋過。
郭大江個頭大,隻能彎著腰走。
他眼睛四下打量,突然,他的視線停在右側的礦道岩壁上。
岩壁上,全是手印。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郭大江湊近看了一眼。
手印呈暗黑色,全是乾涸的血跡。
最恐怖的是,這些手印不是拍上去的,而是往下抓的。
岩石上留下了幾道深達半寸的抓痕,指甲蓋的碎片卡在石頭縫裏。
郭大江能想像到當時的畫麵。
有人在這裏,被某種東西咬住腳踝,活活往黑暗深處拖。
那人拚死抓住石壁,連指甲都摳翻了,卻依然擋不住那股力量。
老六跟在後麵,也看到了那些手印。
他喉結滾動,嚥了一口唾沫,小腿肚子直轉筋。
郭大江冷哼一聲。
這漢子從小在海河邊上跟死人打交道,染了一身煞氣,卻連小病也沒得過,就是因為他骨子裏的一身正氣頂著。
他握緊鐵棍,心裏發狠:
“管你什麼妖魔鬼怪,敢弄死這麼多人,老子今天非砸爛你。”
礦道向下延伸,坡度越來越陡。
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黑暗中隱隱透出綠色的微光。
“停。”常四爺抬起手。
他牽著老馬,蹲在一堆巨大的廢棄礦石後麵。
郭大江輕手輕腳地挪過去,從常四爺肩膀上方探出頭,撥開擋視線的亂草,朝下方看去。
隻看了一眼,郭大江目光一滯,屏住了呼吸。
礦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深坑。
這坑寬達幾十丈,底部鋪滿黑色的淤泥。
在深坑正中央。
上百具乾屍,懸吊在半空中。
這些乾屍都穿著清朝時期的粗布短衫,衣服爛成了條條縷縷。
乾屍的皮肉萎縮,緊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
一根手腕粗的生鐵鏈子,從第一具乾屍的後背鎖骨穿進去,再從前胸穿出來。
接著穿透第二具、第三具……
上百具乾屍被這根長長的鐵鏈首尾相連,穿成了一個巨大的環形。
它們被掛在礦坑頂部的幾個生鏽大滑輪上。
此時,這個巨大的“乾屍齒輪”正在緩慢地轉動。
“嘩啦……嘩啦……”鐵鏈摩擦滑輪發出刺耳的聲音。
每一具乾屍轉到底部淤泥時,乾癟的嘴巴就會被迫張開,吸入一口下方翻滾的黑色陰氣。
轉到頂部時,陰氣再從它們空洞的眼眶和鼻腔裡噴出,匯聚向陣法中央。
這上百個死不瞑目的礦工,被人生生煉成了抽取地脈陰氣的活陣眼。
郭大江目眥欲裂。
他額頭青筋暴起,握著鐵棍的雙手微微發抖。
他不管什麼陣法不陣法。
他隻看到這些苦命人死了幾十年,連屍首都要被這樣糟踐受辱。
心裏的火騰地燒了起來,郭大江提著鐵棍就要站起來。
一隻粗糙乾枯的手死死按在郭大江的手腕上。
常四爺滿頭大汗,眼神嚴厲,對著郭大江拚命搖頭。
老漢用手指了指乾屍齒輪的正中央。
郭大江強壓住怒火,順著常四爺的手指看過去。
在乾屍陣的正中間,有一塊凸起的黑色大岩石。
岩石上,盤腿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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