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正午。
太陽懸在正當空,陽光把紮紙鋪前院的青石板烤得發燙。
院外傳來沉重的木頭軲轆滾動聲。
前院的大鐵門被人用力推開,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徐小山領著十幾個鎮河樓的漢子,推著兩輛沉甸甸的木板車進了院子。
板車車軲轆壓在青石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車上堆得滿滿當當,全是按清單採買回來的物什。
“停停停,就卸這兒。”徐小山指揮著漢子們把車停在老槐樹下。
他一把扯開領口,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一屁股癱坐在石凳上,胸膛劇烈起伏。
“老祖宗,東西買齊了。”徐小山扯著嗓子喊,順手抓起桌上的茶壺,對嘴灌了一大口涼茶,喘著粗氣抱怨,“那幫混黑市的孫子,心肝全他娘是黑的。”
“您看那半截雷擊棗木,要了我整整一百個大洋!咱這鋪子的家底,今兒算是被徹底掏空了。”
徐半生從正房走出。
他依然穿著那件青灰色長衫,麵色蒼白,步履平緩。
他徑直走到板車前,伸手翻檢車上的物件。
一刀刀質地堅韌的黃紙,幾大罐紅得發暗的正陽硃砂,一盆腥味撲鼻的黑狗血,還有用紅布包著的幾塊木料。
徐半生伸出右手,拿起那塊被徐小山抱怨最貴的雷擊棗木。
木頭表麵焦黑,但紋理中隱隱透著暗紅色的細密雷紋。
剛一入手,一股溫熱的陽剛之氣便順著掌心傳來。
“成色不錯。”徐半生把木頭放下,“這是被春雷劈透的棗木樹心,陽氣鎖在裏麵一點沒散。一百大洋,不虧。”
他轉頭看向癱在石凳上的徐小山,語氣平緩:
“事辦得利索。這節骨眼上,錢留著買不到命。花錢消災,這錢花得值。”
對於這個德智體美勞全麵不發展的便宜重孫,徐半生一直是恨鐵不成鋼,難得誇上一句。
徐小山正揉著發酸的大腿,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住。他瞪大眼睛,兩撇老鼠鬍子因為驚訝而翹了起來。
這可是老祖宗第一次誇他!
徐小山立刻站直身子,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堆起諂媚的笑:
“誒!老祖宗您滿意就行。您安排的事,那必須是妥妥帖帖。不就幾百個大洋嘛,命保住了,咱還能賺。”
“這關鍵的時候,真的很關鍵,咱不省這個錢。”
徐半生沒接他的廢話,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公輸沫。
公輸沫走上前,圍著板車轉了一圈,她仔細打量著那些木材的材質和大小。
“先生,這就動手?”公輸沫問,聲音清脆。
“立刻做。”徐半生點頭,“後天就是十五。要把那剩下的四個陣眼悄無聲息地換下來,這五個木偶必須趕在天黑前成型。”
“徐先生,這幾根雷擊棗木質地極硬。要做成人偶的骨架,得費點功夫。”公輸沫伸手按了按木材的紋理。
她覺得外麵那件麻布對襟短褂有些礙事。天氣炎熱,鋸木頭又是大體力活。
公輸沫乾脆解開盤扣,脫下了外褂,隨手搭在一旁的青石桌上。
她裏麵隻穿了一件極其貼身的無袖粗麻衫。
這件麻衫布料粗糙,緊緊裹在她的身上。
公輸沫常年研習魯班機關術,掄斧拉鋸,身段沒有普通女子的柔弱,反而充滿了一種健康而有力量的美感。
胸前的輪廓被貼身的麻衫撐得飽滿挺拔。
腰肢勻稱緊實,腹部的馬甲線在麻佈下若隱若現。
她白皙的肩膀暴露在陽光下,兩條手臂線條流暢結實。
公輸沫從腰間的工具袋裏抽出一把特製的鋸子。
她一腳踩住一根雷擊棗木,腰身發力,手臂前後拉動。
“嘶啦……嘶啦……”鋸齒摩擦硬木發出沉悶的聲響。木屑隨著她的動作在陽光下飛舞。
沒過多久,公輸沫的額頭就滲出了密密的汗珠。
汗水順著修長的脖頸流下,劃過一字鎖骨,滲入麻衫的領口。
後背的布料很快被汗水浸透,緊貼在麵板上,勾勒出脊背中間那條深深的凹陷曲線。
徐半生站在兩步外,目光看著那堆木材,腦子裏在快速盤算陣法的細節。
徐半生站在石桌旁,左手依然攏在袖口裏,右手輕輕敲擊桌麵。
“魯班木甲術,精於機關傳動,確實天下無雙。”徐半生看著地上的木屑,緩緩開口,“但純木製的機括,對陰陽地氣的感應太遲鈍。畫皮門佈下的那四個陣眼,靠的是極陰之氣驅動。如果隻用純木頭,哪怕做得再精細,也騙不過對方的陣法。放進去的瞬間就會被識破。”
公輸沫停下手裏的鋸子。她站直身軀,抬起手臂,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珠。
她清亮的眼眸看向徐半生,眼神裡透著手藝人特有的一絲不服氣。
“先生的意思是,要讓它們‘活’起來?”公輸沫看著徐半生,“我們魯班門有不傳之秘,名為‘七十二暗軸’。我可以把木偶的內腔掏空,安裝齒輪和卯榫。四肢用牽機線連著,加上承重軸,它們能模模擬人的細微動作。”
她走近一步,語速加快:
“做出來的木偶,關節靈活度絕對不輸活人。加上先生的符咒,完全可以做出最精細的法術動作,怎麼會騙不過?”
徐半生看著她,搖了搖頭。
公輸沫握緊鋸子柄。
“那先生有何打算?”公輸沫問。
“動作再精細,核心依舊是死物。”徐半生指尖點在那盆腥味極重的黑狗血上,“徐家紙紮,講究的是‘借靈賦靈’。我要的不是能跑能打的機關傀儡,我要的是能承接地下陰脈地氣的‘替身’。”
徐小山湊了過來,好奇地問:“老祖宗,死木頭怎麼借靈?”
“外用紙皮,內引陣法,骨用機關。”徐半生語調平穩,指著板車上的那堆黃紙和硃砂,把自己的構想和盤托出。
“就把你的魯班機關,和我的徐家紙紮合在一起。”徐半生目光沉靜,“用徐家紙紮的‘借靈賦靈’之法。骨用你的機關,皮肉用我的紙。”
公輸沫眼睛亮了:
“機關做骨,紙糊皮肉?紙張輕薄,能遮住木頭的死氣?”
“不是遮,是借。”徐半生左手攏在袖口裏,右手拿起一張黃紙,“紙在我徐家,就是陰陽兩界的媒介。”
“我們在木偶的骨架外,用浸過黑狗血的黃紙糊上一層。紙麵畫上借靈符。這樣,這木偶就有了可以容納氣息的‘竅’。”
他看了看木料,又轉頭看向公輸沫:“木材不夠。你用雷擊棗木做上半身,用陰沉木做下半身。一半極陽,一半極陰。中間的軀體用竹子。”
“關節和脊柱,你用魯班暗軸把它們連線起來。”
公輸沫皺起眉頭:“先生,但是……陰陽相衝,木料很容易炸裂。”
“所以需要調和。”徐半生伸手,從旁邊抓起一把生糯米,直接倒進那盆黑狗血裡。他右手伸進盆裡,將糯米和狗血均勻攪拌。
“木頭不雕心。”徐半生提出一句陰行的古老禁忌,“木偶雕了心臟,就容易招惹遊魂野鬼,生出邪祟反噬主人。這五個木偶是用來替換陣眼上妖道的,必須有一個能自主吞吐陰氣的核心。”
他將染滿狗血的粘稠糯米抓出,在掌心用力揉捏,很快捏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暗紅色球體。
“你把木偶胸腔的位置掏空,留出空腔。”徐半生把那個血淋淋的糯米球放在桌上,“這就是它們的‘心臟’。”
徐半生指了指地上的黃紙和竹篾。
“等你把機關骨架搭好,放進這顆假心。最後,我親自給它們糊上一層皮肉。”徐半生目光深邃,“紙皮通陰,木骨鎮煞。”
“如此一來,這木偶就成了活的,畫皮門絕察覺不出異常。”
“就算覺察到了。”徐半生輕輕一笑,“他們也來不及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