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裏冷得出奇。
公輸沫搓了搓手臂,寒意從腳底往上躥。
她穿的麻布短褂不算薄,但這股冷不是天氣帶來的,是從徐半生身上往外散的。
冰霜已經把他整個人裹嚴實了。
白色的霜層從他的腳麵一直爬到發梢,眉毛上掛著碎冰,睫毛凍在一起。
他雙手擱在膝蓋上,整個人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冰雕。
胸口沒有起伏。
公輸沫伸出手,停在距離徐半生鼻尖半寸的地方。
沒有氣息。
“牛牛。”公輸沫壓低聲音。
牛牛蹲在桌腳旁邊,抬起頭看她。
“他是不是……”公輸沫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牛牛搖頭。
她指了指徐半生的丹田位置,又攥了攥拳頭,做了幾個手勢。
她怕公輸沫看不懂,舉起了手中的大剪刀,指向徐半生,使勁點了下頭。
公輸沫雖然看不懂牛牛的手勢,但看牛牛那肯定的表情,心裏鬆了半口氣。
她知道牛牛那把剪刀,就是徐半生傳給她的。
加上這個啞巴女孩的奇異體質,也許她真能通過這把剪刀作為介質,感應到一些什麼。
公輸沫退到牆邊,背靠著磚牆,雙臂抱在胸前。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燈影在牆上拉長。
那尊大紅鐘馗立在暗處,紙臉上的眼眶和大嘴在光影交替中忽明忽暗。
牛牛沒有坐下。
她光著腳在偏房裏走來走去,左三步右三步,黑剪刀攥在手裏,紅繩微微泛光。
她每走到徐半生麵前就停一下,盯著他臉上的冰層看兩眼,然後轉身繼續走。
腳掌踩在冰冷的青磚上,沒有聲音。
公輸沫看著牛牛的樣子,心裏一酸。
這丫頭不會說話,但她的焦急全寫在腳步裡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嘭嘭嘭。”徐小山在外麵拍門。
“老祖宗?老祖宗您還好嗎?”
公輸沫走到門邊,沒開門,隔著門板說:“別敲了。他在閉關。”
“閉關?什麼閉關?”徐小山的聲音拔高了,“這都快一個時辰了,裏麵一點動靜沒有。老祖宗呢?他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出事了?”
“沒事。別進來。”
“沒事你開門讓我瞅一眼啊!”
“徐先生說了,不許任何人進來。”
門板那邊沉默了幾秒。
“……公輸妹子,你跟我說實話。”徐小山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顫,“老祖宗他……是不是要不行了?”
公輸沫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冰雕般的徐半生。
她自己也不知道,但這個時候,隻能選擇相信徐半生。
“他沒事。你去守著院子。”
門外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徐小山走遠了幾步,又折回來。
“那……那那那他要是萬一……”
“沒有萬一。”公輸沫聲音硬了。
徐小山不敢再問了,腳步聲徹底遠去。
公輸沫轉身,靠回牆邊。
她看著徐半生冰封的側臉,牙齒咬著下唇。
偏房外的院子裏。
徐小山坐在石桌旁,兩條腿抖個不停。
他身前擺著半碗傍晚煮的雞粥,已經涼透了,上麵凝著一層白色的油脂。
常四爺坐在他對麵,老漢換了一身郭大江找來的舊棉襖,黃銅旱煙桿還在嘴裏叼著,不冒煙,“吧嗒吧嗒”地磕牙齒。
“老常。”徐小山抬起頭,“你懂行。你說,老祖宗他這是咋回事?”
常四爺把旱煙桿從嘴裏拿出來,在桌沿上磕了磕。
“熬藥。”
“啥葯?”
“大葯。”常四爺渾濁的眼睛半閉著,聲音嘶啞,“血蓯蓉是至陰極煞之物。吃進去,不是補,是換。把經脈裡的舊底子洗一遍,再用那股陰極生陽的造化重新填。”
徐小山聽得一愣一愣:“換?換啥?”
“換命。”常四爺看了他一眼,“陰行裡管這叫'熬大葯'。熬過去,脫胎換骨,根基大漲。”
徐小山眼睛亮了:“那好啊!”
常四爺沒接話,把旱煙桿重新叼回嘴裏。
“……熬不過去呢?”徐小山想到什麼,又問,但聲音小了很多。
常四爺牙齒磕了兩下煙嘴,才慢吞吞地開口。
“化成一攤膿水。”
徐小山的臉刷地白了。
“誒誒誒!他媽的你個老梆子,你他媽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老祖宗真要死了,我我我……我讓七爺八爺扯爛你這破嘴。”
常四爺撇了撇嘴,“徐兄弟,你……這不是……你問小老兒的嗎?咋罵我哩!”
“徐老祖是我常家的大恩人,小老兒怎麼會咒他呢!”
徐小山眼睛一瞪,反應過來好像是這麼回事,問題也是自己問的。
他乾咳兩聲,為了緩解尷尬,趴在地上做起了掌上壓。
那姿勢,標準的狗伸懶腰。
老漢也沒再說話,偏過頭看向偏房的方向。
他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光,旋即被渾濁的眼神壓了回去。
就在剛剛,他的觀氣術感受到一絲陰氣,但轉瞬就消失了。
他也沒太在意,在這紮紙鋪子裏,徐家老祖擺弄的全都是些陰物,以他的手藝,做出來的東西都有氣兒的。
他現在閉關,哪個紙紮泄出來一絲氣兒,也是正常的。
他心裏清楚,以徐半生的底子,熬過去不難。
但那具活了一百多年的軀體到底損耗了多少,誰也說不準。
強力洗底子,就算成功了,但也是有代價的。
風起了。
秋夜的風從西北方灌進倉庫前院,卷著枯葉打轉,拍在牆根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氣溫在入夜後驟降,院子裏的青石板上重新凝了一層濕氣。
郭大江拄著鐵棍,站在側門旁。
他把棉襖領子立起來,擋住灌進脖子的冷風。
“六子。”郭大江沖側門外頭喊了一聲。
“在。”老六從外頭探進個腦袋。
“後頭水塘那邊,留幾個人?”
“兩個。華子和黑娃兒。”
“再加兩個。”郭大江皺了皺眉,“今晚的風像是有點兒不對,陰得厲害。讓大夥把糯米袋子揣身上,刀別離手。”
“明白。”
老六縮回去了。
倉庫後院。
那個爛水塘黑漆漆的,塘邊長著幾叢枯蘆葦。
華子蹲在塘邊一塊石頭上,不時用手電筒掃幾下水麵。
光柱掃過去,水麵平得像一麵黑鏡子。
“啥也沒有。”華子打了個哈欠。
黑娃兒站在他身後,縮著脖子,砍刀夾在腋下。
“華哥,咱們盯這破水塘幹啥?裏頭連條魚都沒有。”
“壁畫多,大江哥讓盯就盯。”華子把手電筒別在腰上,“別廢話了。你去那邊繞一圈。”
黑娃兒嘟囔了一句,走向水塘另一側。
水麵紋絲不動。
子時過半。
華子靠在石頭上,掏出一支煙含在嘴裏,洋火卻怎麼也劃不燃。
手電筒滑到膝蓋上,光柱歪向一旁的爛泥地。
水塘中間,一個極小的氣泡無聲地浮上水麵。
破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氣泡冒出的位置越來越靠近岸邊。
水麵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黑色油膜。
那油膜在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熒光。
一隻手指長短的蟲子從水麵下爬了出來。
它的身體扁平,通體呈深褐色,六條腿上長滿了細密的倒刺。
背甲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東西。
人皮。
一小片指甲蓋大小的人皮,被鑲嵌在蟲子的背甲上。
這層皮掩蓋了它的氣息。
南洋水蠆蠱。
這種蠱蟲是南洋降頭術中專門用來探路的耳目。
它貼的是活人的人皮,能騙過大多數陰陽結界的感應。
尋常的糯米和黑狗血對它無效,因為它不是鬼物,是不算完全的活物。
第一隻水蠆爬上岸。
六條腿在爛泥裡無聲移動,繞過華子的腳邊,順著牆根往院內爬去。
華子毫無察覺。
他的手電筒還歪在膝蓋上。
第二隻也上了岸。
兩隻水蠆蠱一前一後,貼著磚牆的縫隙,順著地麵的排水溝,無聲無息地鑽進了前院。
它們穿過院子的青石板地麵,經過石桌下方、水井旁邊。
六條帶倒刺的腿在石板縫隙裡移動,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徐小山已經趴在石桌上打盹,嘴裏嘟囔著夢話,喊的是什麼……柳如煙……柳姑娘。(寶子們,別問為什麼有柳如煙,因為不重要,懶得想名字了。)
常四爺靠在牆根,破氈帽壓著半張臉。
兩隻蠱蟲從側巷邊無聲爬過。
目標是偏房。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