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個死人的記憶殘片,隔著一隻紙燕子,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
它看見了窺探它的人。
一股狂暴的煞氣毫無徵兆地從紙燕內部炸開。
那煞氣不是陰寒的煞氣,而是滾燙的。
像一把燒紅的鐵錐,順著紙燕的連繫直接刺向徐半生的靈台。
徐半生的腦子裏“嗡”的一聲巨響。
眼前的畫麵炸成碎片。
徐半生身子向後一仰,連退兩步才站穩。
他沒有猶豫。
右手五指猛地收攏。
“啪!”
漆黑的紙燕在他掌心裏被捏成粉末。
碎屑從指縫間飄落,觸地即化成灰燼。
聯絡被強行切斷。
腦海中的畫麵崩塌,碎成無數黑色的碎片,消散在意識深處。
“噗。”
一口鮮血從徐半生的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滴,落在灰色長衫的前襟上,洇開一團暗紅。
左肩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剛才包紮好的繃帶底下,經脈劇烈抽搐。
他感覺到傷口崩裂了,鮮血正順著鎖骨往下流。
“徐先生!”公輸沫撲過來。
她蹲到徐半生身邊,伸手想去按住他的傷口。
手掌剛碰到他的肩膀,感覺到那股從他體內外泄的氣息,手指一麻,本能地縮回來。
“別碰。”徐半生聲音沙啞,“煞氣還沒壓乾淨。”
他單手撐著膝蓋,悶哼了一聲,強行將體內殘餘的滾燙氣息逼入丹田底部,用真氣一層層裹住。
三成。
真氣又降了半成。
“老祖宗!”徐小山竄上來扶他的胳膊。
公輸沫轉身衝過來,連弩別在腰間,伸手想去看他的傷口。
徐半生抬手擋開她,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底的血絲密佈,瞳孔裡還殘留著那雙沒有眼瞼的血窟窿的影像。
“徐先生,你看到什麼了?”公輸沫蹲在他麵前,聲音緊繃。
徐半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了幾口氣,把湧到喉頭的第二口血嚥了回去。
“看到了。”
“畫皮門在鬼市後麵的倒陰窯裡,埋了一口玉棺。”
“而這裏,和倒陰窯應該是連通的。”
公輸沫瞳孔緊縮。
“棺材裏躺著一具血屍,穿的是肅慎王室的服飾。”
“肅慎?”公輸沫的聲音變了,“那是兩千年前的……”
“對。”
徐半生扶著膝蓋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
他用右手撐住旁邊一棵歪脖子樹的樹榦,穩住重心。
“那口玉棺纔是他們在這片亂墳崗養的東西。白毛僵,連條看門狗都算不上,隻是養料。”
“吳鬼手、一個南洋養蠱的、一個女真後裔。三個人合夥把這東西沉在陣眼裏。”
“用幾千具古屍的陰氣喂這具無皮屍體。”
“無皮?”徐小山愣了。
“對。渾身上下,沒有皮。”
公輸沫的臉色變了:“畫皮門……他們要給那具屍體換皮?”
“十有**。”徐半生抽了一口氣,“千人皮影陣、開蒙大典、九月十五。這些加在一起,再加上這口玉棺,畫皮門要乾的事比我想的大得多。”
“大到什麼程度?”
“可能……要復活這具兩千年的古屍。”
“而我們之前在老義莊碰到的那個,根本不是他們的目的。”
林子裏的空氣瞬間僵滯。
徐小山的兩條腿開始抖,兩撇老鼠胡一根一根地立起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飄:“老祖宗……那咱們是不是得……趕緊把那玉棺挖出來?趁著現在還沒養成……,他們沒準備好,先下手為強?”
“從這裏找到地道的入口摸過去,是不是就能尋到倒陰窯的棺材。”
徐半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冷得能凍死人。
“挖?”
徐半生轉過頭,看了徐小山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但徐小山的後半句話直接堵回了喉嚨裡。
“挖不了!”
徐半生的語速很慢。
“那東西,至少兩千年了。剛才我就看了它一眼,就被反噬。”
“我現在三成真氣,動不了它。”
他鬆開撐著樹榦的手,理了理沾了血的長衫前襟。
“它那口棺材底下是一個陣眼,陣眼連著這裏整片亂墳崗的地氣。”
“我要是硬挖,地底下幾千具屍骨全會炸出來,到時候不是一隻白毛僵的事,是成群。”
“你們誰能扛得住?”
沒人說話。
徐小山的嘴張了又合,最後老老實實閉上了。
公輸沫低下頭,攥緊了魯班尺。
她知道徐半生說的是實話,剛才一隻白毛僵就差點要了他們的命,幾十隻一起出來,那是必死無疑。
“那怎麼辦?”公輸沫抬起頭,“就這麼放著不管?”
“不是不管。是不能在這裏管。”
“也不能現在動手。”
徐半生拿起落在地上的一截衣料,壓在左肩崩裂的傷口上,單手勒緊。
“畫皮門的這個局,不是我今晚三成真氣能破的。”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記住它的位置,還有那三個人的樣子。”
“等九月十五進了鬼市,把畫皮門連根拔了,這東西自然就廢了。”
“對付那幾個妖道,我們贏的可能性更大。”
“地下那個東西看來還沒成氣候,那陰皮書上的最後一個名字,不就是我徐半生嗎?”
“隻要我還沒死,那個東西就復活不了。”
他把衣料的結紮死,抬起頭。
“走。撤。”
乾脆利落。
兩個字。
沒有拖泥帶水。
徐小山立刻跑向板車,開始收拾東西。
公輸沫轉身,魯班尺貼上陰兵的陰沉木主榫,操控兩尊木甲轉向,緩緩走來。
牛牛殿後。
她赤腳踩著碎骨和泥土,無聲無息地走到了隊伍最後方,黑剪刀橫握在手裏,刀尖朝後,紅繩微微泛光。
她的眼神警惕地掃過身後的黑暗。
四人原路返回。
速度不快,但步伐穩當。
陰兵的陰沉木骨架踩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哢哢”聲,煞氣如同一堵移動的牆,把兩側試圖靠近的磷火和遊魂逼退。
徐半生走在中間。
他的左肩一直在往外滲血,灰色長衫的左半邊已經濕透了。
公輸沫跟在他右側,餘光一直在觀察他的狀態。
她看見他走路時右手微微攥拳,那是在忍疼。
她看見徐半生每隔十步就會閉一下眼,極短,不到一息,他在用僅剩的真氣壓製傷口的出血。
她看見他的呼吸頻率在變慢,每一次吸氣都比上一次更沉。
但他的眼神始終沒變。
冷、靜、穩。
公輸沫把視線收回來,死死盯著前方。
她攥緊魯班尺的手背上,虎口的舊傷又裂了,血滲進木紋裡。
林子邊緣的光亮出現了。
四人走出了那堵枝條交錯的黑牆。
腳踩到外麵乾裂的泥土路上時,徐小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板車的邊沿上,整個人癱了下去。
“活著出來了……菩薩保佑……不對,道祖保佑……”
徐半生站在林子邊緣,沒有上車。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片漆黑的樹林,突然產生一個極大膽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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