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山拖著瘦子的兩條腿,倒退著往這邊走。
他每拖一步,瘦子的腦袋就在地麵碎骨上磕一下,發出“咯噔”的聲響。
瘦子褲襠裡那泡嚇出來的尿已經涼透了,騷味混著亂墳崗的腐臭,在冷風裏攪成一團,嗆得徐小山乾嘔了兩聲。
“嘔……老祖宗,這人死了怎麼還他媽這麼沉?”
徐小山把屍體撂在平板車旁的空地上,彎著腰扶膝蓋喘氣。
徐半生蹲下身,看著瘦子大睜的雙眼。
瞳孔已經散了,但眼底還有一層淡淡的渾濁光澤沒消,這能保持一刻鐘。
三魂七魄,七魄先走,三魂殿後。
人咽氣後,天魂最先離體,地魂隨後,命魂最遲。
快的半個時辰,慢的一個時辰。
這瘦子剛死,他的命魂還壓在舌根底下,沒走。
來得及。
“公輸丫頭,看住前麵那些土包,有動靜就開弩。”
“好。”
公輸沫端著連弩轉身,麵朝土包方向,雙腳踩實了泥地。
夜風從林子深處灌過來,吹動她藍布長裙的裙擺,布料貼緊了腰和胯,勒出緊窄的線條。
她背上那個紅木工具箱的寬皮帶從左肩斜挎到右腰,將麻布短褂壓得服帖。
她胸口隨著呼吸起伏,額角的細汗在磷火殘餘的綠光裡泛著微亮。
她沒有回頭。
但她豎著耳朵,一個字不落地聽著身後的動靜。
牛牛蹲在三步外,黑剪刀橫放在膝蓋上。
她的左肩還纏著布條,滲出來的血在灰白布料上洇成一團暗色。
兩隻大眼睛緊緊盯著瘦子的屍體。
“老祖宗。”徐小山蹲過來,壓低聲音,“這請魂……是給他燒紙還是唸咒?我要不要去準備點什麼?”
“不燒紙,不唸咒。”
徐半生從平板車上的箱子裏,抽出一張巴掌大的黃表紙。
這紙不是普通的火紙,是他在老紮紙鋪裡存了幾十年的老料。
紙漿裡摻了青柏木灰和半兩陳年墨汁,紙麵泛著暗黃色的陳舊光澤。
他把黃表紙托在右手掌心。
五根手指動了。
拇指壓住紙角,食指和中指夾起紙邊,無名指在紙背一抵,小指輕輕一推。
第一折,對半。
第二折,斜角內翻。
第三折,兩端收尖。
第四折,壓翅。兩道稜線凸起來。
第五折,勾尾。
手速不快,每一折都穩而精準。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黃紙上翻轉了四下,最後用指甲在尾端掐出兩道細紋。
一隻紙燕子成型了。
翅膀展開,尾巴分叉,頭部微微上揚。
它靜靜躺在徐半生的掌心裏。
“這是什麼?”公輸沫忍不住側過頭瞥了一眼。
“紙燕截魂。”徐半生把紙燕托在眼前,端詳了一下。
“我隻聽過招魂幡。”公輸沫說。
“招魂幡是把散出體外的魂招回來,那得有牽引物,衣服、頭髮、血,缺一不可。”
“那這紙燕……”
“我這不是招魂,是截魂。”
徐半生伸出左手食指,點了點瘦子緊閉的嘴。
“人死的時候,最後一口氣叫'落氣丸'。這口氣不是撥出來的,是嚥下去的,壓在舌根底下。”
他看了看瘦子慘白的臉,繼續說:
“落氣丸裡裹著命魂最後一絲殘念。通常是死前最執著、最放不下的那個念頭。”
“或者,剛想過的事。”
“這人死前想說的話沒說完,被蟲子咬斷了腦幹,他想說的事,可能全壓在這口氣裡。”
“紙燕截魂,就是讓這隻紙燕子替他把這口氣吞了。”
徐小山聽得頭皮發麻,縮了縮脖子:“吞了之後呢?”
“燕子吞了落氣丸,死人最後看見的畫麵就會灌進紙燕裡。”
徐半生頓了一下,“我再用真氣探進去,借死人的眼,看他生前腦子裏的東西。”
徐小山嚥了口口水:“老祖宗,這玩法……邪不邪?”
“不邪。”徐半生語氣平淡,“殯葬行裡,以前給亡人凈麵的老師傅都懂這個,隻是後來……”徐半生嘆了口氣,“會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把紙燕放在瘦子的胸口上。
然後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抵住瘦子的下頜骨。
用力一推。
“哢。”
緊咬的牙關被掰開了兩寸。
徐半生捏起紙燕,側著身子,將紙燕塞了進去。
燕頭抵住了舌根。
變化是瞬間發生的。
那隻黃色的紙燕子,從燕頭開始,迅速染成了漆黑色。
黑色像墨汁入水一樣擴散,眨眼的工夫,整隻紙燕通體漆黑。
一股濃烈的腥甜味從瘦子的嘴裏湧出來。
“落氣丸破了。”徐半生把紙燕從瘦子嘴裏抽出來。
紙燕變得沉甸甸的,還大了一些,像是真吞了什麼東西進去。
公輸沫轉過頭,盯著那隻漆黑的紙燕。
她看見紙燕的翅膀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殼裏掙紮。
“你們退後三步。”
徐半生雙手捧著紙燕,閉上眼。
他從丹田裏抽出一絲真氣,細如牛毛的一縷,順著掌心渡入紙燕。
真氣觸碰到紙燕內部那團黑色殘唸的瞬間……
畫麵來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直接灌進腦子裏的。
模糊,晃動,像是透過一層髒水在看東西。
這是瘦子死前的記憶殘片。
黑暗的地下空間。拱形的磚窯頂部,磚縫裏滲著黑水。空氣裡瀰漫著硫磺和腐肉混合的刺鼻味道。
倒陰窯。
徐半生認出了這個地方。
金牙四說過的那種廢棄磚窯,用來養畫皮門的“爛皮子”。
畫麵往前推。
窯洞深處,一盞盞用人油點燃的長明燈排成兩列,火焰發綠,照出兩側堆疊著的白布包裹。
那些包裹裡鼓鼓囊囊,形狀像是蜷縮著的人體。
再往深處走。
一個人站在窯洞最裏麵的陣眼位置。
背影。佝僂。左手有六根手指。
第六根手指漆黑如墨,正在地麵上畫著什麼符號。
吳鬼手。
畫麵裡的瘦子被派來送飯,蹲在窯洞口,不敢往裏走。
但他的視線越過了長明燈的光線,看到了吳鬼手身後的東西。
一口棺材。
不。不是普通的棺材。
翠綠色的玉石打造,通體半透明,像一塊巨大的凍冰。玉棺的四個角上各嵌著一隻銅製的獸頭,獸頭的眼睛是紅色的。
棺蓋沒有合上。
棺材裏躺著一具屍體。
徐半生在腦海中的畫麵裡,看清了那具屍體的全貌。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沒有皮。
整具屍體渾身上下沒有一寸麵板。裸露的肌肉組織呈現深紅色,筋膜和血管清晰可見。血管裡沒有流動的血液,而是一層凝固的暗金色物質。
屍體穿著一件極其古老的服飾。獸皮和魚皮縫製的短袍,領口用獸骨做扣。肩頭綴著兩片磨製的玉牌,玉牌上的紋飾是鹿角和熊掌的組合圖騰。
肅慎。
徐半生認識這種服飾。
肅慎是女真人的祖先,活動在白山黑水之間。距今已有兩千多年。
一具兩千年的屍體,渾身沒有皮,泡在翠玉棺材裏。
吳鬼手身旁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南洋樣式的深色短衫,麵板黝黑,頭上包著一塊染了暗紅色的布巾,腰間掛著一串動物牙齒做成的鏈子。
養蠱的。
另一個身材魁梧,穿著粗糙的獸皮大氅。
頭髮編成辮子,辮梢用銅環箍緊,麵部的骨骼輪廓粗獷,顴骨極高,眼窩極深。
女真後裔。
這三個人正合力將玉棺往地下的一處凹陷中推。凹陷的四周刻滿了符號,符號的刻痕裡灌著黑色的粘稠液體。
陣眼。
他們要把這口玉棺沉入亂墳崗的陣眼裏,用幾千具古屍的陰氣來滋養這具無皮的血屍。
白毛僵不是他們養的主力。
隻是食物養料。
這具玉棺裡的東西,應該纔是畫皮門真正的底牌。
畫麵到這裏,本該結束了。
瘦子的記憶殘片隻有這麼多。
他送完飯就走了,後麵的事他不知道。
但就在畫麵即將消散的瞬間。
玉棺裡那具無皮血屍動了。
那具屍體沒有眼瞼,兩個眼眶裏隻有深紅色的肌肉組織和暴露在外的眼球。
那雙眼球轉了。
轉過來對準了“觀看者”的方向。
對準了徐半生。
它看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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