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豆沫已經見了底,空氣裡還殘留著肉包子的葷香。
徐半生捏著手裏的空碗,指尖在碗沿上轉了半圈,陶瓷摩擦聲清脆。
他看向郭大江,此時這位鎮河樓的鐵漢正有些侷促地挪動著那條裹滿葯布的右腿,鐵鉤桿靠在肩膀上。
“先生,不是我老郭慫,實在是這鬼市陸上的水深。“
”咱們鎮河樓在河裏能翻江倒海,可上了岸,進了那見不得光的衚衕裡,咱們這身力氣還真是沒處使。”郭大江苦著臉,聲音甕聲甕氣的。
徐半生放下碗,眼神幽深:
“不怪你,術業有專攻。水裏的死人有規矩,陸上的鬼市有暗門。”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郭大江那雙因為常年撈屍而略顯渾濁的眼:
“在這天津衛,有沒有那種隻要給錢,就能買到訊息的‘爛牙儈’?“
”我要那種葷素不忌,專門倒賣陰間訊息的人。”
郭大江一愣,低頭思忖了片刻,突然一拍那滿是老繭的大腿:
“哎喲!瞧我這記性。有!還真有這麼一個混球。”
“誰?”徐小山在一旁豎起耳朵,正彎腰去撿掉在石縫裏的一個鹹菜疙瘩。
“金牙四。”郭大江壓低了嗓門,眼神往門外瞥了瞥,“這小子號稱津門三不管地帶的‘地老鼠’。“
”沒人知道他打哪兒來,也沒人見過他背後站著誰。“
”但這人有個特點,貪財如命,且耳目極多。“
”城裏的土夫子、撈屍匠、甚至是那些給軍閥看陰宅的先生,多多少少都得賣他幾分薄麵。”
“隻要有錢,連閻王爺汗褲什麼顏色都能打聽出來。”
徐小山一聽“貪財如命”四個字,立刻警惕起來,下意識地捂住了腰間的褡褳。
“地老鼠,金牙四?”徐半生臉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指尖輕輕敲擊桌麵,“在哪能撈到他?”
“城南,悅來老茶館。”郭大江飛快地說道,“那地方是三教九流紮堆的窩子。“
”金牙四每天午後都在那兒蹲點,專門倒賣些見不得光的玩意兒。“
”不過先生,這小子滑不留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要去見他,還得懂道上的切口。”
徐小山湊過來:
“切口?老祖宗,這事兒我在行啊!“
”咱紮紙鋪平時也沒少跟那些送葬的、挖坑的打交道,那什麼‘翻山龍’、‘海底針’的我門兒清。”
“你那點市井普通把式,在金牙四這種專吃這碗飯的人麵前不夠看的。”徐半生看了徐小山一眼。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院子。
“大江,你帶幾個手腳麻利的兄弟守住倉庫。”徐半生語氣不重,卻透著一股威嚴,“那兩尊陰兵現在是陣眼,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能碰。“
”還有,看好後院那個水塘。“
”若是畫皮門趁虛而來,擋不住的話,你就直接把倉庫裡的黑火藥給點了。“
”咱們徐家的東西,就算毀了也不給那幫剝皮的畜生留半根毛。”
“得嘞!先生您放心,火藥桶就放在我腳底下。”郭大江重重點頭,眼神決絕。
公輸沫站起身,她那件藍色的學生長裙在微風中搖曳,將腰肢襯得極細。
她伸手抹去嘴角的一點包子渣,眼神冷峻:
“徐先生,我也去。”
徐半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公輸沫今天這身打扮確實紮眼,那股子從洋學堂裏帶出來的書卷氣,和這滿是屍臭味的倉庫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雙挺拔修長的腿,在裙擺晃動間若隱若現,加上那張白皙倔強的臉,進了城南那虎狼之地,活脫脫就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去換身利索的。”徐半生沒有拒絕,“把你的連弩帶上。”
公輸沫二話沒說,轉身進了偏房。
徐半生自己也回了裏屋。
他脫下那件穿了許久的青灰色長衫,那件衣服是百年前的款式,布料已經有些糟了。
他從徐小山的衣櫃裏翻出一件寬大的藏青色民國馬褂,往身上一披。
這馬褂明顯肥了一圈,袖口垂下來,遮住了他那雙骨節分明、常年不見陽光的修長手指。
他把腰帶紮緊,雖然由於長生術副作用,他的麵色依舊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但這身衣裳一上身,那種遺世獨立的仙氣被壓下去了幾分,剩下的是一種落魄大戶人家少爺的陰鬱氣質。
這種氣質在亂世的津門,最是常見,也最是不顯眼。
他在懷裏塞了幾張符紙,又把那枚玉化的仙骨碎片貼肉放好。
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骨頭時,他眼底那抹殺意再次泛起。
半個時辰後,三人走出了軍火倉庫的大門。
倉庫外是一條僻靜的土路,秋日的陽光曬得路麵乾裂。
走到進城的路口上,徐小山租了一個破舊的遮陽馬車。
“去城南悅來茶館,走近路。”徐小山跳上車轅,對著車夫吆喝了一聲,扔過去三枚銅子。
馬車夫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接了錢,立刻眉開眼笑,鞭子一甩:“好嘞爺,您坐穩嘍!”
徐半生和公輸沫坐在狹窄的車廂裡。
公輸沫抱著那個紅木小箱子,她坐得很正,背部緊貼著木板。
由於空間促狹,徐半生的膝蓋不時會碰到她的裙擺,她能感覺到身邊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淡淡涼意。
“徐先生,如果金牙四不配合,我們要動武嗎?”公輸沫低聲問,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向了裙擺下的袖箭。
“能用錢解決的,就不用符。”徐半生閉目養神,聲音聽不出喜怒,“能用符解決的,就不用武。“
”金牙四這種人,隻要你能讓他覺得你的命比他的錢還硬,他就會變乖。”
馬車搖搖晃晃進了津門鬧市區。
這時代的津門,一半是租界的紅磚綠瓦,一半是南市的瓦礫泥濘。
馬車越往南走,空氣裡的脂粉味和汗臭味就越重。
街道兩旁到處是支著的攤位,賣油茶的、捏麵人的、還有在電線杆子底下給人算命的。
馬車夫把車停在一間牌匾發黃的建築前。
“三位,到了。這地方臟,車馬進不去,剩下的路您幾位得受累走兩步。”
徐半生睜開眼。
悅來老茶館。
這茶館門口立著一根掛著酒幌子的竹竿,門臉窄小,窗戶上釘著密集的木欞子,上麵滿是油垢。
還沒進門,就能聽到裏麵喧鬧的人聲,胡琴聲、叫好聲、還有吐痰咒罵的聲音,像是一鍋煮開了的沸水。
徐小山先跳下車,把那個褡褳死死摟在胸口,跟在徐半生身後往裏走。
一進門,熱浪和煙草味撲麵而來。
大堂裡擺著幾十張八仙桌,坐滿了各式各樣的人。
有穿著短褂、露著黑黝黝胸毛的力巴,有戴著瓜皮帽、鬼鬼祟祟咬耳朵的當鋪朝奉,還有幾個抽著旱煙、眼神亂飄的兵痞。
徐半生三人的進入,引起了一小陣寂靜。
公輸沫的長裙和那張即便沒擦脂粉也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在這泥濘地界太顯眼了。
幾個兵痞吹了個口哨,眼神在公輸沫那緊緻的腰身和挺拔的胸前亂掃,嘴裏不乾不淨地嘀咕著:
“哪來的小皮娘,這身段,嘖嘖,要是能壓在炕上……”
公輸沫眼神一寒,右手猛地攥緊。
徐半生微微側身,剛好擋在了她麵前。
他沒有看那幾個兵痞,隻是麵無表情地走到櫃枱前。
櫃枱後麵坐著個乾癟的老頭,正拿著把竹刀剔牙。
“喝茶還是找人?”老頭沒抬頭。
徐半生從懷裏摸出一枚大洋,指尖用力,在那厚實的木質櫃枱上輕輕一彈。
“當……!”
大洋在桌麵上旋轉著,發出清澈悠長的響聲。
“找地老鼠,藉口飯吃。”徐半生平靜開口,用的正是江湖上的切口。
老頭剔牙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那枚還在轉動的大洋,又用那雙昏黃的三角眼在徐半生臉上剮了幾下。
這年輕人看著病懨懨的,但那雙眼睛……冷得讓他脊梁骨發麻。
老頭手一揮,那枚大洋瞬間消失在袖子裏。
“金爺在二樓‘春風裏’包房。“
”不過……金爺今天脾氣不順,能不能搭上話,看幾位的造化。”
徐半生沒廢話,順著那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上走。
“老祖宗,這地界兒看著就不正經。”徐小山小聲嘀咕,一步不敢落後,“你看剛才那幾個小子看公輸妹子的眼神,跟餓死鬼看見紅燒肉似的。”
公輸沫冷聲道:
“他們要是敢過來,我就在他們喉嚨裡釘幾支箭。”
“別鬧,咱們是來談買賣的。”徐半生在二樓迴廊處停下。
這裏的隔音效果極差。
最盡頭的一間房門虛掩著,裏麵傳來一陣陣撥動算盤珠子的聲音。
徐半生伸手推開門。
屋子裏煙霧繚繞,嗆得人咳嗽。
一個身材消瘦、長得跟縮水猴子似的人正蹲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件暗紫色的綢緞馬褂,但袖子已經磨得發亮,上麵還沾著不少煙灰。
他懷裏抱著一隻碩大的算盤,指尖飛快地撥動著,發出刺耳的聲響。
最惹眼的,是他笑起來時露出的那顆金燦燦的大門牙,在昏暗的屋裏閃著詭異的光。
這就是金牙四。
他沒抬頭,鼻子動了動,說話漏風:
“三位,帶火氣的生意我不接,帶屍氣的活兒我得加錢。“
”你們身上這兩樣都佔全了,這門檻可跨不了。”
徐小山瞪大了眼:
“嘿!這孫子,不看人光聞味兒就能算命?”
徐半生走過去,自顧自地拉開一張凳子坐下。
公輸沫站在他身後,雙手抱胸,冷冷地盯著金牙四。
“九月十五,鬼市。”徐半生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說一個古老的詛咒,“我想知道那地方,還賣不賣畫好的皮子。”
“哢嚓!”
金牙四撥動算盤的手猛地僵住了。
由於用力過猛,一粒算盤珠子竟然被他捏得粉碎。
他緩緩抬起頭,那顆金牙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那張尖嘴猴腮的臉上,原本的油滑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恐懼的忌憚。
“這位爺,您是哪條道上的神仙?”金牙四嗓門有些尖,“那是死人坑,進去了就沒影兒了。“
”您打聽那個……嫌命長?”
“我的命長不長,不歸你管。”徐半生從袖子裏抽出一根細長的紙條,那是他剛才下樓前隨手剪的。
他把紙條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一抹。
在金牙四驚駭的目光中,那張白紙條竟然像是有了骨頭一樣,自個兒立了起來,彎彎繞繞地扭成了一個小人的形狀,最後在桌上給金牙四磕了個頭。
“這是……紙藝通神?”金牙四嚇得直接從椅子上翻了下去,“徐……徐記?你是那個失蹤了一百年的徐老祖?”
徐半生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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