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半生放下豆沫碗，抬頭看他。
“你以為我不想用陰沉木？”
徐小山一愣：
“那是為啥？”
“徐家大紅紙，本身就聚滿了陰煞之氣。“
”陰沉木，又是極陰之木。”徐半生用手指點了點石桌，“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陰上加陰。“
”一旦點睛開光，它就不是紙人了，那是真會噬主的厲鬼。”
“您壓不住它？”
徐半生摸了摸左肩的傷處：
“我現在的經脈，承受不了，真氣也不夠。“
”強行給凶煞點睛，反噬的煞氣瞬間就能把我的經脈衝斷。“
”沒等它去殺畫皮門的人，我先被它抽幹了。”
徐小山恍然大悟，拍了拍胸口：
“懂了。“
”用竹篾做骨架，雖然脆了點，但您能兜得住底。”
徐半生拿起第二個包子：
“竹篾有竹篾的用處。“
”大紅紙紮出來的凶煞，不是靠硬碰硬去抗揍的，它靠的是那股不見血不回頭的煞氣。”
郭大江帶著華子從前院穿堂走過來。
郭大江右腳踝裹著一圈厚厚的葯布，走路一瘸一拐，身軀依舊像座鐵塔。
“徐先生。您今天看著，精神頭不錯。”
徐半生坐在石桌主位上，拿起一個包子：
“那具皮子處理乾淨了？”
郭大江重重點頭，拉開一條長凳坐下：
“聽您的吩咐，滴水沒沾。“
”兄弟們用生石灰鎮了一夜，天剛亮就裝進黑麻袋，拉到城外的火窯子上燒了。“
”一點灰都沒留。”
“燒的時候沒出什麼岔子？”徐半生咬了一口包子，肉汁飽滿。
“邪門得很。”郭大江嚼著包子，眉頭擰成個疙瘩，“火剛點著，那火苗竄起半丈高，全是滲人的綠光。“
”老六說他聽見火堆裡有女人捏著嗓子唱京劇。“
”把那小子嚇得差點尿了褲子，回去用柚子葉洗了三遍澡。”
公輸沫推開偏房的門，走了出來。
她洗漱過了，身上換了一件新的藍布學生裙，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服帖地別在耳後。
裙子腰身收得很緊，勾勒出她緊實纖細的腰肢和頗具規模的胸口。
她常年揹著沉重的木工箱，身段練得筆挺，走起路來帶著一種利落的勁風。
白皙的臉頰上沒有擦粉，透著一股熬夜後的憔悴，但眼神清亮。
“徐先生。”公輸沫走到石桌邊。
徐半生頭也沒抬，用湯匙攪動著豆沫：“魯班機括沒問題了？”
“羊皮墊加進去後，齒輪和陰沉木榫卯咬合得很穩，沒有排異反應。”公輸沫眼底閃過一絲狂熱，“我還根據榫眼的結構，加了一組滑輪和彈簧，增加了弩箭的射程。”
公輸沫握緊拳頭，語氣發狠：
“一次能連發十五支硃砂箭。“
”畫皮門的人隻要敢露麵，我保證把他們釘成刺蝟。”
徐半生點點頭，指了指桌子：
“坐下吃。”
公輸沫沒有客氣，拉開凳子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小口吃著。
就在這時，另一側偏房的門開了。
牛牛走了出來。
院子裏吃飯的幾個人同時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看過去。
牛牛還是那副小巧的身板，穿著洗得發白的短打。
但她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完全變了。
昨天在老義莊，她雖然下手狠辣，但更像是一隻為了活命而發狂的小豹子。
現在的她，腳步落在青磚上沒有一點聲音。
那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石桌上的食物，沒有多少活人的生氣。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她腰間別著的那把大剪刀。
精鋼剪刀浸泡過屍丹墨後，變得通體漆黑。
此刻刀身上正往外散發著一股冷意，那是融合了屍丹腐氣和昨夜水鬼怨毒的煞氣。
“這丫頭……”郭大江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壓低聲音湊到徐小山耳邊，“怎麼看著比水底撈上來的死人還冷？”
徐小山往徐半生這邊挪了挪凳子。
“大江哥，你不知道。“
”昨晚她剪那大紅宣紙。”徐小山聲音打著顫，“一剪子下去，我都能聽見有人哭的聲音。“
”我硬生生聽了半宿，魂都快嚇飛了。”
牛牛走到桌邊，直接端起那個裝豆沫的大砂盆，沒有拿湯匙。
雙手端著盆邊，仰起頭，“咕咚咕咚”往嘴裏猛灌。
濃稠的豆沫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滴在衣服上，她毫無察覺。
半盆豆沫下肚，她把砂盆重重放在桌上。
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抓起屜籠裡的五個肉包子，轉身就走，直接回了偏房。
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這丫頭好像變了。”徐小山看著她的背影。
“別去招惹她。”徐半生拿過一條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她那把刀，現在認了主，沾了邪煞。“
”要是陽火低的人，碰一下那刀刃，魂魄當場就得被抽走一半。”
公輸沫嚥下嘴裏的包子，神色有些擔憂：“徐先生。九月十五去鬼市，真帶她去？”
“當然！”徐半生放下毛巾，靠在椅背上，“畫皮門這幫人剝皮抽筋，從不留活口。“
”你們都得去，我要是死了，你們大概也是活不了。”
“不如拚了。”
徐半生掃視了桌上的三人一眼，眼神驟然轉冷。
“大江。”
“在！”郭大江挺直腰板。
“鎮河樓的兄弟，這五天之內，誰也不許下水撈屍。”徐半生下令，“你帶人把西邊兩間倉庫騰出來，打掃一下。“
”讓兄弟們閉門養神，擦刀磨槍。“
“讓兄弟們輪流去鬼市外圍打聽一下，知己知彼。”
”有什麼需要的就告訴小山，把狀態給我養到最好。”
郭大江重重拍了一下胸脯：
“聽徐先生的。我讓他們吃好睡好，養足力氣去鬼市發泄！”
“小山。”徐半生轉頭。
“老祖宗您吩咐！”徐小山立刻站起身，滿臉堆笑。
“去城裏最大的香燭鋪。“
”買硃砂，我要成色最純的辰砂，買兩斤回來。”
“兩斤？”徐小山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老祖宗，辰砂可是論克賣的金貴貨！兩斤……那得三四百塊現大洋啊！”
“買。”徐半生隻吐出一個字，沒有商量的餘地。
“好嘞！我這就去！”徐小山一咬牙，心疼得直抽抽。
老祖宗發了話，就得照辦。
“徐先生，那我做什麼？”公輸沫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跟著小山。”徐半生看著她，“他這人貪財膽小，遇到事腦子容易糊塗。“
”你帶著連弩，幫我盯緊他。”
“順便。”徐半生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去鬼市外圍轉轉，魯班門的手段，最適合看破地勢陷阱。“
”你們小心行事，別驚動了他們。”
公輸沫用力點頭：“我明白。“
徐半生站起身。
初秋的陽光照在他那張蒼白病態的臉上，依舊沒有多少活人的溫度。
那雙慵懶的眼睛裏，此刻藏著即將爆發的風暴。
“那尊兩米五高的大紅鐘馗，竹篾骨架已經成了。”
徐半生轉身走向偏房，衣擺帶起一陣冷風。
“這五天，沒我在場的話，誰也不許靠近那間屋子半步。”
“大紅血衣聚煞。”徐半生停下腳步，微微側頭，聲音冷得刺骨，“衝撞了它，神仙也留不住你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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