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水塘邊的冷風打著旋兒吹過來。
水麵上的浮萍被風捲到了青石板邊緣,發出輕微的水聲。
徐半生的灰白頭髮在風中散亂。
他站在黑乎乎的水塘邊,手裏捏著那塊從稻草堆裡翻出來的骨片。
那件沾著黑血的青灰色長衫被風鼓盪起來,顯得身形單薄得厲害。
他低著頭,沒有人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老六,去前院拿兩袋生石灰。”郭大江站在兩步開外,手裏握著生鏽的鐵鉤桿,壓低聲音吩咐。
“大江哥,這大半夜的,明天不行嗎?”老六沒反應過來,手裏還提著砍刀。
“廢什麼話。”郭大江轉頭瞪了他一眼,“水底撈上來的這皮子,見了風容易生變,更不能沾水,得用石灰罩麵,天亮直接抬走燒掉。“
”別讓這爛肉在這兒招惹不幹凈的東西。”
華子扯了扯老六的袖子,兩人輕手輕腳地往前院跑去。
郭大江回過頭,目光再次落在徐半生的背影上,心裏一咯噔。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狠人發火,有的拍桌子,有的掏槍就乾。
但像徐半生這樣,一句話不說,站在那兒就像座死火山一樣的,他是頭一回見。
他混了半輩子海河碼頭,對危險有著本能的直覺。
此時的徐半生沒有說話,連呼吸聲都極輕,但郭大江覺得,周邊的空氣像是結了冰。
他沒見過徐半生這個樣子,像是一頭陰冷的凶獸。
直覺告訴他,這天恐怕是要塌。
徐小山手裏提著那盞防風馬燈,他大著膽子往前湊了兩步,馬燈昏黃的光暈打在徐半生臉上。
徐小山倒吸了一口冷氣。
老祖宗那雙平時看什麼都透著慵懶和滄桑的眼睛,這會兒佈滿了血絲。
那血絲從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邊緣,透著一股要吃人的凶光。
徐小山手腕一抖,馬燈的玻璃罩子撞在鐵架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嚇得屏住呼吸。
公輸沫站在一側,她身上那件寬大的麻布短褂被夜風吹得緊貼著身子。
她身形單薄,腰背挺得筆直。
寬大的領口微敞,露出纖細白皙的鎖骨。
她手裏緊緊握著那個手搖小鑽子,手指骨節發白。
她盯著徐半生的拳頭,不知那手裏握著什麼東西。
牛牛也沒出聲。
她往前邁了半步,手裏那把漆黑的大剪刀在夜色裡劃出一道冷光。
這丫頭身形嬌小,但渾身肌肉緊繃,那雙大眼睛死死盯著水塘的方向,隨時準備撲出去。
徐半生緩緩站起身。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剛剛恢復了八成的純陽真氣在經脈裡橫衝直撞,要將這股怒火發泄出來。
左肩的傷口再次崩裂,包紮的白布上透出新鮮的血跡。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股翻湧的真氣壓了下去,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離得最近的徐小山看得真切,徐半生這個樣子,別說郭大江沒見過,連他也沒見過。
平日裏,老祖宗雖然麵色蒼白,那是透著股病態的慵懶,眼神也是那種看透世俗的渾濁。
可這會兒,那雙眼睛裏全是血絲,眼皮子耷拉著,卻蓋不住裏麵往外冒的寒氣。
那股子寒氣,比剛才水底冒出來的東西還滲人。
“老祖宗……”徐小山終於忍不住了,大著膽子開口,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著什麼,“您……您沒事吧?”
“咱們……真的要去府君峰?”
“我看您手都哆嗦了……”
徐半生攤開手掌。
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骨片靜靜地躺在他掌心。
骨片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玉質感。
“要去。”徐半生的聲音沙啞,帶著壓不住的寒意。
“那這是啥?”徐小山伸著脖子看,指著徐半生的手。
“這是人骨。”徐半生盯著徐小山。
徐小山愣住了。
他看了看地上那具殘破的花旦人皮,又看了看徐半生手裏的骨片,“畫皮門這幫孫子,殺人剝皮就算了,還敲人骨頭?這菊三娘生前得多大仇啊?”
“這不是菊三孃的骨頭。”徐半生抬起眼皮,目光看向城外府君峰的方向。“道家有雲,神庭聚靈。“
”修道之人若生了仙格,死後眉心骨玉化,萬年不朽。”
徐小山聽得一頭霧水,抓了抓兩撇老鼠胡:“道家?神庭?老祖宗,您在說啥呀?”
徐半生手指猛地收緊,將那塊玉化的眉心骨死死攥進掌心。
“這是咱們徐家先人的骨頭。”
周邊瞬間死寂,隻有風吹過老柳樹發出的沙沙聲。
“您說啥?”徐小山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這是徐家祖陵裡,你高祖宗的眉心骨。”徐半生語氣平淡,但字字如刀。“府君峰上的徐家祖墳,被人刨了。”
“這是……我爹的!”
這句話砸下來,徐小山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平時貪財,遇到事跑得比誰都快。
軍閥的槍眼他怕,厲鬼的爪子他更怕。
但這會兒,他那張帶著油滑氣的臉上,原本的膽怯突然消失了。
那種根深蒂固在血脈裡的宗族觀念,讓他瞬間破了防。
“我就日他八輩祖宗!”
徐小山一嗓子嚎了出來,帶著哭腔,也帶著瘋勁兒。
他把手裏的馬燈往地上一砸。
玻璃罩子四分五裂,火苗跳動了兩下,徹底熄滅。
“刨人祖墳?這幫生兒子沒py的畜生!”徐小山挽起袖子,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老祖宗!這事兒不能算完!“
他激動得原地轉了幾圈,像是要在地上找磚頭拚命的樣子。
“老祖宗!您說!咱們咋整!”
徐小山渾身發抖,那是氣的。
他平日裏貪財、怕事,但那是為了活著。
“這事兒要是忍了,我徐小山死了都沒臉見下麵的列祖列宗!我……我雖然怕死,但我也是徐家帶把兒的!”
“徐先生。”公輸沫上前一步,聲音清冷。“我爹的皮被他們剝了,徐家的先陵被他們刨了。“
”我箱子裏的機關,還能做十幾副連弩,明天我給郭大哥他們都配上。”
郭大江重重點頭:“徐先生,隻要您一句話,鎮河樓幾十號兄弟,絕不會有人退半步。”
徐半生看著眼前這幾個人。
他心裏突然覺得有些發冷。
他徐半生當年為了活命,躲在棺材裏睡了一百年。
醒來後,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苟全性命,守住這間紮紙鋪的招牌。
他不想當救世主,遇到厲鬼能躲就躲,能用手藝的,就絕對不用本源。
可是畫皮門呢?不僅在津門佈下天羅地網,甚至把手伸到了他家祖宗的棺材裏。
那塊長著仙格的眉心骨,被塞進汙穢的屍皮裡,泡在爛泥塘中送上門來。
這是羞辱。
也是在逼他入局。
苟了百年,求個不死。
現在連祖宗的骨頭都被人刨出來了,那還修個什麼長生?修什麼神仙?
就算修成了,也就是個可以活萬年的縮頭老王八!
徐半生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裏聽得人後背發麻。
“用不著你們去拚命。”徐半生鬆開手,把那塊仙格殘片貼身收進懷裏,“既然他們不想好好活,那就別活了。”
徐半生轉頭看向徐小山。“小山。”
“在!”徐小山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挺直了腰桿。
“最底層。”徐半生語氣森冷。“把最底下那個樟木箱子拖出來,裏麵有用黑狗血泡過的布裹著的大紅紙。”
徐小山愣了一下,“最底層?那個大黑箱子?是從老鋪子搬過來的那個樟木箱子?”
“那個……用墨鬥線纏了七八道,上麵還貼著‘生人勿近’封條的黑箱子?”徐小山再次確定。
“對。”徐半生點頭,隻應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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