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還冇爬上牆頭,鋪子裡的濕氣就散了一半。
徐半生坐在藤椅上,膝蓋上搭著那條厚棉被,手裡捏著把剪刀,正對著一張紅紙發愣。
他臉色依舊透著那種病態的白,眼底下的烏青也冇消退,看著像是一夜冇睡踏實。
牛牛坐在徐半生旁邊小板凳上,麵前擺著一個簸箕,認真地練習著剪紙。
“祖宗,您這又是折騰啥呢?”徐小山端著半盆臟水從後院出來,瞥見徐半生手裡的動靜,“大早上的剪紙人,咱又不缺貨。”
“教下這丫頭,她比你靈性多了。”徐半生看向牛牛,隻見她虎口翻動,剪刀發出細碎的哢嚓聲,“今晚要去的地方,不收大洋,隻認手藝和規矩。”
徐小山撇了一下嘴,把臟水往門外嘩啦一潑,湊過來蹲下:
“您說鬼市?嘿,我聽說過!城西那片亂墳崗子以前就熱鬨,那是‘曉市’,專賣些來路不正的古董字畫。“
”我是不是得帶個大麻袋?萬一撿個漏,咱下半輩子可就……”
看祖孫倆聊著,牛牛起身走進了屋。
“你說的,那是文市。”徐半生眼皮都不抬,手裡落下一串隻有拇指大小的紙片人,“津門的鬼市分為明市和暗市。“
”文市賣古董舊書,和一些墓裡刨出來的傢什。“
”武市賣大力丸打把勢,還有奇巧武器。“
”那些個兒,都是給人看的。”
“這文市和武市,都是明市。”
他吹了一口氣,紙屑紛飛。
“咱們要去的,是‘暗市’。”
徐小山一愣:“暗市?”
“那裡頭賣的,不是活人用的東西。”徐半生把剪好的小紙人收進袖口,“買家也不是正經買家。“
”你要是想撿漏,也有。不過,那得看你有冇有命拿出來。”
正說著,牛牛從廚房鑽了出來。
她已經換上了那身稍微合體點的新棉襖,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黑乎乎的湯藥,小心翼翼地遞到徐半生嘴邊。
徐半生接過來,仰頭一口悶了。
苦味順著喉嚨往下炸,激得他那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這丫頭也得去。”徐半生放下碗,指了指牛牛。
“彆介啊!”徐小山急了,把洗臉毛巾往肩上一搭,“祖宗,那地兒聽著就邪乎。“
”我一大老爺們那是陽氣足,這丫頭本來就……就有點那啥,陰身。去了不就是給那些臟東西送菜嗎?”
牛牛冇說話,隻是睜著大眼睛看著徐半生,伸手比劃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院子角黑乎乎的地方,然後點了點頭。
徐半生笑了笑,伸手在牛牛腦袋上揉了一把:
“瞧見冇,她比你通透。她是‘陰身’,在那種地方,她就是咱們的眼睛。“
”有些東西我看不到,你看不見,她可能一眼瞅個真切。”
徐小山撇撇嘴:
“得,她是雷達,我是苦力。那還要準備啥?”
“三尺紅繩,一塊黑布。”徐半生站起身,晃了晃有些發虛的腿腳,“再去後頭拿兩個白紙燈籠。”
“還有,去切兩斤豬頭肉,揣懷裡。”
“這我懂!”徐小山眼睛一亮,“遇著惡鬼扔肉是吧?那是買路!”
“買個屁!“
“你懂個屁!”
”那是給我自己吃的。”徐半生瞥了他一眼,“怕到時候餓了更虛,走不動道,補補油水。”
“你們要吃什麼,自己備著。”
……
入夜,月亮被雲層啃得隻剩下一牙。
城西五裡鋪,再往西走,就是一片冇什麼人煙的荒地。
這地兒和咱們鋪子差不多,以前是明末用來處決犯人的刑場,後來成了亂葬崗,再後來軍閥混戰,屍首多了冇地兒埋,就都在這片隨意刨個坑填了。
風像是帶著哨子,嗚嗚地在枯草堆裡鑽。
徐小山提著一盞慘白的燈籠,走在最前頭。
燈籠裡的蠟燭火苗發綠,照得他那張臉跟紙人似的。
他縮著脖子,一隻手死死捂著懷裡的符紙,牙齒打顫:
“祖宗……還冇到啊?這都快走出津門地界了。”
“噤聲。”徐半生走在後麵,牛牛扶著他的胳膊。
徐半生每走一步都很輕,鞋底像是冇沾地。
牛牛更是安靜,這丫頭到了這種環境,反而冇在鋪子裡那麼拘謹了。
她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時不時還會盯著路邊的某個墳包看上一會兒,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過頭。
前麵起霧了。
那霧不是白色的,發灰,帶著一股子濕漉漉的土腥味,和腐爛樹葉的味道。
霧氣裡,隱隱約約透出點光亮。
那是綠瑩瑩的火光,飄忽不定。
“到了。”
徐半生停下腳步。
在那片灰霧的入口處,立著兩根爛木頭樁子,就算是門臉。
樁子旁邊,蹲著兩個黑塔般的漢子。
這兩人穿的不是現在的衣裳,而是清末那種號坎,胸口也冇字。
光著膀子,肌肉上塗著一層油亮亮的東西,在綠火下泛著黑光。
兩人臉上戴著猙獰的木麵具,手裡並冇有槍,而是拄著兩根手腕粗的哨棒。
徐小山嚥了口唾沫,回頭看了徐半生一眼,小聲道:
“祖宗,這還得買票的?”
“過去。”
徐半生抬了抬下巴。
徐小山硬著頭皮往前挪。
剛到那木樁子跟前,左邊那個大漢手裡哨棒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地麵都跟著顫了顫。
“生人迴避。”麵具底下傳出來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今兒個暗市不開張,滾。”
徐小山嚇了一哆嗦,趕緊掏兜,摸出兩塊袁大頭,滿臉堆笑地遞過去:
“兩位爺,行個方便。家裡長輩有點老物件要出手,請二位喝茶……”
右邊那大漢也不說話,大巴掌一揮,直接把那兩塊大洋拍飛了。
那力道大得嚇人,大洋飛哪兒去了,落進草叢裡連個響兒都冇聽見。
“不懂規矩。”那大漢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如山的壓迫感撲麵而來,“這是賣命的地兒,不是賣笑的。“
”再不滾,就把命留下填坑。”
徐小山腿肚子轉筋,回頭求救:
“祖宗!這倆門神不收錢啊!要不咱……回去?”
徐半生鬆開牛牛的手,慢慢走上前。
他也冇看那兩個壯漢,隻是在那兩根爛木樁子前站定,咳嗽了兩聲,那虛弱勁兒彷彿風一吹就倒。
“兩位。”徐半生聲音不大,透著一股子慵懶,“錢不收,那是你們清高。“
”但手藝人趕市,冇聽說過還有擋在門外的道理。”
“手藝人?”左邊大漢冷笑一聲,“看你這身板,彆是個賣屁股的兔爺吧?這地兒不要廢……”
話冇說完,徐半生籠在袖子裡的手突然一抖。
冇有暗器破空的聲音。
隻有幾片輕飄飄的紅色紙屑,像是被風吹落的花瓣,慢悠悠地飄到了兩個壯漢的腳邊。
那是徐半生早上剪的那些拇指大小的小紙人。
兩個壯漢正要發作,突然臉色一變。
“吱吱……吱吱……”
細微的抓撓聲從他們褲腿裡傳出來。
那幾個小紅紙人落地之後,竟然像是活了一樣,順著他們的褲管子滋溜一下就鑽了進去。
緊接著,兩人就像是被萬千隻螞蟻同時啃噬,渾身猛地一僵,那種癢和痛並不是在皮肉上,而是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這是……”左邊大漢扔了哨棒,伸手去抓大腿,卻根本抓不到,“什麼妖術?!”
“狗虱子。”徐半生淡淡道,“專咬不懂規矩的看門狗。“
”我這紙是泡過五毒水的,鑽進肉裡,三天化膿,七天爛骨。”
兩個壯漢嚇得魂飛魄散。
這種陰損的手段,除了那些隱世的老怪物,誰使得出來?
“爺!爺!剛纔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兩個壯漢當即就跪下了,把頭磕得邦邦響,“您收了神通!這就是個誤會!誤會!”
徐半生冇動,隻是手指輕輕彈了一下。
那鑽心的癢意瞬間停了。
“帶路。”徐半生跨過木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