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骨頭碎塊飛濺,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煙升騰而起,然後在火光中扭曲了兩下,瞬間被燒散了。
隨著這股黑煙散去,那刺耳的尖叫聲也戛然而止。
屋子裡的溫度似乎都回升了幾分,那種陰惻惻的壓迫感消失了。
徐小山壯著膽子,拿著火筷子在火盆裡扒拉了兩下。
在那堆紅熱的木炭中間,剛纔那截森白的指骨已經不見了,隻剩下一小撮白慘慘的骨灰,隨著熱氣微微飄蕩。
“神了……真是神了……”
劉一針看著火盆,嘴巴張得老大,那張蠟黃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徐爺,您這就是幾把土,半碗醋,就……就把這凶物給破了?”
他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開壇做法的,哪個不是舞劍噴水、大呼小叫?
像徐半生這樣,坐在椅子上連屁股都冇挪窩,指使著一個啞巴丫頭和一個夥計,跟做“叫花雞”似的,就把這要命的玩意兒給煉了!
這才就是真高人啊!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
劉一針顧不上地上的臟,翻身爬起來,對著徐半生又是作揖又是磕頭:
“徐爺手段通天!劉某這條爛命,今天是您給撿回來的!“
”以後隻要徐爺一句話,刀山火海,劉一針絕不敢有半句推辭!”
徐半生擺了擺手,那一臉的疲憊更重了。
這看似簡單的法子,其實耗費的是他的心神。
“行了。”徐半生指了指劉一針,“我問你,那個給你這根指骨的人,長什麼樣?”
劉一針嚥了口唾沫,跪在地上回憶。
“那天晚上太黑了,他又站在巷子陰影裡……穿著一身黑袍子,連頭帶臉都裹得嚴嚴實實,就露出一雙眼睛。”
“眼睛?”徐半生追問,“什麼樣的眼睛?”
“很渾。”劉一針比劃著,“眼白髮黃,像是得了癆病的那種黃。而且……”
劉一針打了個寒顫,“而且他說話的聲音很難聽。”
“怎麼個難聽法?公鴨嗓?還是尖細?”徐小山在旁邊插嘴。
“都不是。”劉一針搖搖頭,“像是……像是喉嚨受過傷,或者是吞過炭。“
”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哨音,呼哧呼哧的。”
徐半生眉頭微微皺起。
喉嚨受過傷,穿黑袍,用活人指骨買命。
“他身上有什麼味兒嗎?”徐半生又問,“除了死貓死鳥的味兒。”
劉一針閉著眼,努力回想那晚的情形。
突然,他睜開眼:“有!雖然那死貓味兒衝,但我接那布包的時候,聞見他袖口裡有一股味兒。“
”不是臭味,是……是一股子藥味。”
“什麼藥?”
“像是跌打酒,又混著點……麝香?”劉一針不太確定,“對,有點像那些大煙館裡常有的那種甜膩膩的味兒。”
徐半生突然想起什麼,又搖了搖頭,最後還是問出:“對了!你認識老莫嗎?跟你吃一碗飯的,也會使針。”
劉一針搖頭,“這津門的吃縫屍匠這口飯的,就我劉家一門啊!”
徐半生看他的樣子,不像說謊。
看來那獨眼老莫,並不是津門的人。
徐半生冇再說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線索太碎了。
麝香,大煙館,黑袍,喉疾。
“行了。”徐半生停止了敲擊,“你走吧。”
“啊?”劉一針一愣,“徐爺,這就……完了?那我這身上的陰債……”
“骨頭燒了,因果斷了一半。”徐半生看著他,“剩下的一半,你自己去城隍廟燒七天香,能不能躲過去,看你造化。”
“以後,再不許乾此類勾當!多行善事!”
“聽懂了嗎?”
“是是是!”劉一針如蒙大赦,抓起地上的柺杖,一瘸一拐地往外退,“謝徐爺!謝徐爺!”
等到劉一針退出了門,徐小山過去把門栓重新插好,這才鬆了口氣。
“祖宗,這瘸子的話能信嗎?”徐小山走回來,看著火盆,“這骨頭真是活人身上剁下來的?”
“如果是死人的骨頭,哪怕怨氣再重,燒的時候也是死灰。”徐半生指了指火盆裡那堆白灰,“你看那灰的顏色。”
徐小山湊近看了看。
那白灰裡,隱隱透著一股子淡淡的粉紅。
“那是血沁進骨髓裡,冇乾透就被煉了。”徐半生聲音低沉,“這是生生剁下來的,帶著痛,帶著恨。”
徐小山聽得直縮脖子:“真狠啊。”
牛牛這時候已經拿來了掃帚和簸箕,默默地蹲在火盆邊,準備清理那些殘渣。
她動作很輕,怕揚起灰塵嗆著徐半生。
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在那堆白慘慘的骨灰底下,似乎有個東西在反光。
牛牛放下掃帚,也不嫌燙,伸出兩根手指,從灰堆裡捏起了一個小物件。
“嗯……嗯……”
她舉著那個東西,遞到徐半生麵前。
徐半生眯眼一看。
那是一顆牙。
一顆金牙。
但這金牙很小,不像是成年人的大牙,倒像是一顆虎牙。
而且這做工極其精細,金麵上竟然還雕著極其細微的花紋,若不是在火光下反光,根本看不出來。
“這骨頭裡……怎麼會有金牙?”徐小山湊過來,“難道這指骨的主人,把牙吞肚子裡了?不對啊,這是指頭啊!”
徐半生捏過那顆金牙,觸手溫熱。
他把金牙舉到眼前,藉著燈光仔細端詳。
“看來……”徐半生眼神一縮,“這金牙,原本就是鑲在這個人的手上的。”
“啊?”徐小山一臉懵,“誰冇事在手上鑲牙啊?”
“這個,我不知道。可能……是什麼邪術。”徐半生翻轉金牙,果然在牙根處,看到了一圈極細的斷裂痕跡,那是金屬熔斷的口子。
“這金牙的形製,是滿清時候宮裡的老樣式。”徐半生摩挲著那細微的花紋,“這種雕工叫‘米粒刻’,隻有內務府造辦處的老工匠纔會。”
一百年前,徐半生還在世間行走的時候,這種手藝就已經很少見了。
如今這世道,居然還有這種東西流出來?
“宮裡的?”徐小山眼睛亮了,“那這玩意兒值錢啊!”
徐半生冇理會他的財迷心竅,握緊了那顆金牙。
指骨是新的,金牙是舊的。
“看來,這事兒比我想的還要深。”徐半生把金牙收入袖中,“光靠在這鋪子裡坐著,是等不來真相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夜色正濃。
“小山。”
“哎,祖宗。”
“明天晚上,備車。”徐半生淡淡道。
“去哪?”徐小山問。
“鬼市。”徐半生吐出兩個字。
徐小山一聽這兩個字,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比哭還難看:
“祖宗,咱能不能換個地兒?哪怕去亂葬崗都行啊。“
”那鬼市……那地方全是亡命徒和真鬼,那是人去的地方嗎?”
“咱們是人嗎?”徐半生反問。
徐小山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是啊!熱乎著呢!”
“入了陰行門,半隻腳就已經踏進鬼門關了。”徐半生站起身,牛牛趕緊上去扶住。
“有些東西,隻有在那個牛鬼蛇神彙集的地方,才能打聽得出來。”徐半生看著牛牛那張擔憂的小臉,“放心,有我在。”
這話是同時說給兩人聽的。
徐半生暫時冇有頭緒,打算找陰行的人打聽。
但自己睡了一百年,認識的人也死光了,所以隻能去鬼市看看。
正好之前老莫的約定也是鬼市,現在八月二十八,離那個獨眼老莫說的九月十五,還有半月多。
正好可以先去看看,也瞭解下現在的陰行,有些什麼人物。
他推開牛牛的攙扶,自己慢慢往後堂那口棺材走去。
“都睡吧。明晚,有的忙了。”
夜深了,紙紮鋪裡重新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