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上的紅氈有些發黑,那是陳年累月積攢下來的血垢。
那隻巨型鼠妖手裡,攥著的紅綢子崩得筆直,另一頭死死勒在牛牛細嫩的脖頸上。
小丫鬟被勒得雙腳離地,那身寬大的鳳冠霞帔空蕩蕩地晃悠著,像是個掛在風裡的破布娃娃。
但最讓徐半生眼神發寒的,不是這勒脖子的手段。
是釘子。
四顆足有三寸長的黑鐵釘,硬生生楔進了牛牛的手肘和膝蓋關節裡。
釘帽上纏著極細的透明絲線,絲線的另一頭,就纏在那鼠王粗壯的手指上。
這哪裡是娶親的新娘?
這分明是一具被活活製成了提線木偶的肉身容器。
“活人祭……”
徐半生站在台下,那雙總是半眯著,時刻透著慵懶勁兒的眸子,此刻徹底睜開了。
他這輩子最講究個“苟”字。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若是遇見尋常的怨鬼索命、因果報應,他或許還會袖手旁觀,畢竟那是人家的命數。
但這一行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也是徐家祖訓裡刻在第一條的鐵律:
禍不及童稚,術不殺無辜。
拿活人,尤其是還沒長成的小孩子做祭品。
這是有違天道。
也是徐家的底線。
“老……老祖宗……”
徐小山從桌子底下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台上那個懸在半空的小丫鬟,嘴角發抖。
他雖然貪財好色,雖然膽小如鼠,但心是偏善的。
“那是……那是給咱送飯的丫頭!”
“老祖宗,她……她還活著嗎?您能救救她吧!”
“小山。”
徐半生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是數九寒天的冰碴子。
“把頭縮回去。”
“我試試!如果救不了,我幫她解脫。”
台上,那戴著慘白笑臉麵具的鼠王聽到了動靜。
它猛地轉過頭,麵具後那雙綠眼睛裡,透出一股殘忍的戲謔。
“救?”
“轟隆隆……”
鼠王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怪笑,胸腔震動,震得戲台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徐家人,你自身難保,還有心思發善心?”
它那隻長滿黑毛的大爪子猛地一抖紅綢。
“咯吱……”
牛牛的身體隨著絲線被扯動,發出骨骼摩擦的脆響,四肢極其扭曲地擺出了一個跪拜的姿勢,正對著台下那群瘋狂叫囂的鼠子鼠孫。
“這可是我精心養了十年的‘肉葯’。”
巨鼠的聲音轟隆隆的,震得人耳膜生疼:
“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天生的啞口,封住了這一身的純陰之氣不外洩。“
”吃了她的心肝,我就能大成。”
“這丫頭是個天生的陰命,最是滋補。”鼠王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麵具的邊緣,留下一道黏糊糊的水漬,“既然徐先生來了,不如就給我這夫人當個陪嫁的童子。“
”你那一身煞氣,正好了!“
”咱們湊個‘龍鳳全席’,如何?”
“陪嫁?”
徐半生冷笑一聲。
“就憑你這身耗子皮,也配談龍鳳?”
他猛地一揮袖。
“去!”
一直護在他身側的那隻“四蹄踏雪”的紙靈貓首領,早已按捺不住。
聽到指令,它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後腿猛地一蹬地麵。
“嗖!”
黑色的殘影如離弦之箭,帶著一股子破邪的煞氣,直撲戲台上的鼠王。
這隻紙貓剛才殺了十幾隻鼠妖,爪尖上還滴著黑血,兇威正盛。
它這一撲,直奔鼠王的咽喉,那是野獸本能的鎖喉殺招。
“哼,雕蟲小技。”
鼠王站在原地,連腳步都沒挪一下。
就在紙貓即將撲到它麵門的瞬間,它那隻原本牽著紅綢的大爪子,突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揮了出去。
太快了。
快到隻能看見一團黑色的殘影。
“啪!”
一聲爆響。
就像是用鐵杴拍蒼蠅。
那隻在徐小山眼裡兇猛無比的紙靈貓首領,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嘭!”
紙屑紛飛。
原本堅硬如鐵的紙身,在這鼠王爪下,脆弱得不堪一擊。
緊接著,鼠王反手又是一爪,將另一隻想要偷襲的紙貓直接按在戲台地闆上。
“滋啦……”
利爪劃過,紙張破碎。
那隻紙貓被硬生生撕成了碎片。
“唔……”
台下的徐半生身形猛地一晃,臉色瞬間煞白,胸口像是被人重重鎚了一記。
紙紮通靈,那五隻貓雖然是死物,但點了睛,借了他的血,便與他心神相連。
紙貓接連被毀,反噬之力順著氣機直接撞進了他的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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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徐半生喉嚨一甜,強行嚥下一口逆血,但嘴角還是溢位了一絲殷紅。
“老祖宗!”徐小山嚇得大叫。
徐半生擺了擺手,示意他閉嘴。
他擡手擦掉嘴角的血跡,看著台上那不可一世的鼠王,眼神反而沉靜了下來。
“看走眼了。”
徐半生低聲自語。
“這不是尋常的成精畜生。”
尋常的家仙,哪怕修了百年,也就是仗著幻術和毒氣害人,肉身並沒有多強悍。
但這隻鼠王,剛才那一巴掌,竟然帶起的罡風。
那不僅僅是妖力。
那紙紮的新郎喜袍下麵,藏著的不僅僅是一隻老鼠。
“紙裡藏魂,借屍還魂。”
徐半生眯起眼,目光穿透那層大紅喜袍。
那喜袍鼓鼓囊囊的,裡麵隱約可見黑氣流轉,那是一道極其強大的妖魂,被人用高明的紮紙手法,封在了這具變異的鼠身裡,強行拔高了它的力量層級。
看來,還真是那個瞎子師叔的手筆。
如果在全盛時期,徐半生全然不懼。
徐家歷代子孫,徐半生的天賦最高,不到十六歲,就已超越了爺爺。
但他現在的能力,不足百年前的兩成。
“徐半生,你的戲法變完了嗎?”
鼠王捏著手裡殘留的紙貓碎片,輕蔑地一吹。
“呼……”
紙屑飄落在牛牛的臉上。
“把你徐家的絕技使出來吧!“
”要是沒別的本事,那我可就要開席了。”
鼠王張開血盆大口,對著牛牛的腦袋就要咬下去。
“慢著!”
徐半生突然暴喝一聲。
“你想看,我就成全你!”
他猛地咬破舌尖。
“噗!”
一口精血,帶著他體內那股子五百年血參的純陽之氣,噴在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血不是散開的,而是在掌心迅速凝聚成珠。
徐半生右手從袖口中抽出一張疊好的紅紙,那是之前做轎子剩下的邊角料。
“天圓地方,律令九章,吾之魂血,萬鬼伏藏!”
他口中急速唸咒,右手食指蘸著掌心的精血,在那張紅紙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符。
這符極其潦草,卻透著一股子淩厲的雷霆殺伐之氣。
這是徐家不傳之秘——斬煞符。
“起!”
徐半生雙手如穿花蝴蝶般翻飛,將那張紅紙幾下摺疊。
眨眼間,一把隻有巴掌長短,造型古樸的紅色紙刀,出現在他手中。
紙刀雖薄,但刀刃處卻因為吸飽了精血,泛著一抹詭異的金光。
“既然紙貓抓不住你這隻大耗子……”
徐半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的劇痛,腳下猛地一踏地麵。
“那就隻好由我親自動手,扒了你的皮!”
“七星踏鬥,步步生蓮!”
徐半生原本病懨懨的身形,在這一刻竟然快得如同鬼魅。
他腳踩北鬥七星的方位,身形忽左忽右,在密密麻麻的鼠群中穿梭而過。
“吱吱!攔住他!”
周圍那些還沒死絕的鼠妖見狀,瘋狂地撲了上來。
“滾開!”
徐半生手中的紙刀一揮。
“刷!”
一道淡金色的刀氣橫掃而出。
這紙刀沒有開鋒,甚至材質柔軟,但在徐半生手裡,卻比神兵利器還要鋒利。
沖在最前麵的一隻鼠妖,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被這一刀攔腰斬斷。
切口處沒有血流出來,而是燃起了淡金色的火焰,瞬間將屍體燒成灰燼。
這就是“術”。
以紙為媒,以血為引,靠的不是兵器,是那股子積來的煞氣。
轉眼間,擋在前麵的七八隻半人高的大老鼠,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接被攔腰斬斷。
“天罡正氣,化紙為兵。徐家紙道,斬妖除魔!”
“聚!”
隨著一聲暴喝。
徐半生一步殺十妖。
那把紙刀在他手裡,剛猛無鑄,卻又輕靈如風。
凡是被刀鋒掃中的妖物,不管是皮糙帶刺的刺蝟,還是渾身鱗片的毒蛇,全都像是豆腐做的一樣,觸之即死。
三步。
五步。
十步。
徐半生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獸潮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他的長衫被劃破了,身上也添了幾道爪痕,但他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疼。
“好膽色!”
台上的鼠王見徐半生竟然敢沖陣,不怒反笑。
“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你這副皮囊,我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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