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包廂的視野極好,能俯瞰整個燈紅酒綠的大廳,欄杆上纏著紅絲絨,透著股子奢靡勁兒。
徐半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腳底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徐小山跟在後頭,眼睛不夠用似的亂瞟,看見一個穿著露背晚禮服的洋妞走過,眼珠子差點掉進人家後背的深溝裡。
“看路。”徐半生頭也沒回,聲音不大,卻讓徐小山脖子一縮,趕緊收回了視線。
那間位置最好的包廂門口,並沒有像馬大帥那樣站著荷槍實彈的衛兵,隻立著一個穿著中山裝的隨從。
這人麵無表情,麵板白得有些發青,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甲修剪得極短,透著股子死氣。
見徐半生走來,隨從沒有阻攔,隻是微微欠身,拉開了那道掛著水晶珠簾的門。
“徐先生,請。”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兩塊磨砂紙。
徐半生沒看他,徑直邁了進去。
包廂裡沒有開大燈,隻有桌上一盞蒂芙尼風格的彩色玻璃檯燈散發著暖光。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正慢條斯理地用純銀的小刀切割著盤子裡帶血的牛排。
徐半生邁進包廂的後,馬大帥扯著大嗓門,開始給主位上的人介紹。
“白特派員!來來來,給您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徐半生,徐先生!那手段,在津門地界可是獨一份!”馬大帥滿臉堆笑,臉上的橫肉都擠在了一起。
主位上的男人緩緩站起身。 這是一張極其標準的臉。
標準得有些過分。
三十歲上下,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抹了厚厚的髮蠟,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上穿著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甚至胸口口袋裡還折著一方淡紫色的手帕。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溫文爾雅的歸國紳士。
“徐老祖,久仰。” 白先生繞過桌子,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指修長,麵板白皙得有些發青,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股福爾馬林洗過的乾淨勁兒。
“在下白紙扇,你可以叫我小白,或者……白特派員。”
“老祖?”馬大帥納悶了,“白特派員,這徐兄弟看著比你還嫩點,咋一見麵就喊老祖?”
白紙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徐半生那張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笑意更深:
“有些人的年紀,是不能看臉的。徐先生這雙眼睛,一看可就是見過滄海桑田的。”
徐半生沒接話,也沒坐下。他站在離白紙扇三步遠的地方,那股子混合著陳墨和返魂香的味道更濃了。
這種味道,不僅刺鼻,還讓他體內的長生真氣本能地產生了一絲排斥的躁動。
“白先生客氣。”徐半生把手攏在袖子裡,語氣平淡,“我不過是個做死人生意的紮紙匠,擔不起特派員這個稱呼。”
“坐,都坐。”白紙扇並不尷尬,熱情地招呼。
徐小山早就看見桌上擺著的那些精美點心和洋酒了,一屁股坐在真皮沙發上,屁股還彈了兩下:
“霍!這椅子真軟乎,跟坐棉花堆裡似的。老……掌櫃的,您快坐!”
徐半生坐下,身子微微後仰,整個人陷進陰影裡。
“馬大帥說,白先生是從京城來的?”徐半生看似隨意地問道。
“算是吧。”白紙扇端起高腳杯,搖晃著裡麵殷紅如血的紅酒,“不過我祖籍也是津門。百年前,我家先祖也曾在這地界上混口飯吃,做點外八門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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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半生攏在袖子裡的手指輕輕搓動了一下。
果然。
“那是同行了。”徐半生眼皮微擡,“隻是不知道令祖現在的墳頭草有多高了?若是有空,徐某倒是可以去燒兩刀紙。”
馬大帥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尷尬:
這徐兄弟咋說話呢?怎麼一上來就問候人家祖宗墳頭?
“徐老弟,你看你這是……”
白紙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勞徐先生掛念。先祖沒死,隻是換了個活法。”
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徐半生:
“但家祖不能像徐先生一樣,睡個百年覺,醒來依舊是少年郎。這份‘龜息’的本事,家祖可是羨慕得緊。”
這話裡的火藥味,就算是傻子都聞出來了。
徐小山嘴裡的點心都不敢嚼了,瞪著眼睛看著這兩人。
徐半生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白紙扇。
他的瞳孔深處,隱隱有一抹幽光閃過。
望氣術,開。
在他的視野裡,眼前這個斯文儒雅的“白特派員”,瞬間變了模樣。
那層光鮮亮麗的皮囊變得半透明,皮下的肌肉並不是完整的,而是一塊一塊拚接起來的。
紅色的肌肉纖維之間,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絲線,像是一條條蜈蚣爬滿了全身。
左臂略長,右臂稍粗,胸口的麵板色差明顯,脖頸處有一圈密密麻麻的黑色針腳,像是一條巨大的蜈蚣盤踞在喉結下方。
更讓徐半生噁心的是,這具身體的“核心”,也就是心臟的位置,塞著一團還在蠕動的、黑乎乎的東西,正在代替心臟泵血。
畫皮描骨。
這哪裡是人?這分明就是一件用死人零件拚湊出來的“人皮大衣”!
“原來如此。”徐半生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縫得不錯。“
”手藝雖然糙了點,但這針腳還算細密。隻是……可惜啊,用的料子太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白紙扇那隻修長的右手上:
“這隻手有點不搭,應該是從個彈鋼琴的人身上卸下來的吧?跟你的身子不太配,氣血不通,容易發麻。”
“哢嚓。”
白紙扇手中的高腳杯,杯腳突然斷裂。
鮮紅的酒液潑灑在他潔白的西裝褲上,像是一灘刺目的血跡。
包廂裡瞬間安靜下來。
馬大帥雖然是個粗人,但也感覺到了這倆人之間的氣氛不對勁,那是真的帶殺氣的。
“徐先生,慎言。”白紙扇的聲音不再溫潤,而是變得陰冷乾澀,“禍從口出,特別是在這亂世。”
“哎喲!兩位!兩位這是幹嘛呀!”馬大帥一看苗頭不對,趕緊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今兒個是慈善晚宴!大家是來買樂子的!
誰要是敢在我的場子裡動武,那就是不給我馬某人麵子!”
”那個誰,服務生!拍賣怎麼還沒開始?趕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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