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木,又叫烏木,那是樹木因地殼變動埋入地下,經過數千年炭化而不腐的寶貝。
在陰行裡,這是凝聚了至陰地氣卻又沒變成煞氣的神物。
他現在這副身軀,是百年前為了避天雷,用秘術封在棺材裡的假死之身。
如今雖然醒了,但精氣乾枯,經絡萎縮。
要想重塑肉身,這千年陰沉木心就是必不可少的“藥引子”。
有了它,配合徐家的紮紙術,他就能把這副破敗的軀殼稍微補一補,起碼可以做個替身應急用,不用擔心用一次法術就折一次壽。
“這局,是大帥特意給我組的?”徐半生似笑非笑地看著副官。
副官尷尬地撓了撓頭:“大帥也是好意。那位京城來的大人物……確實不好得罪。“
”大帥也想借您的麵子,撐個場麵。”
“行。”徐半生走過去,伸手接過了請帖,“告訴馬大帥,晚上我會去。不過,我這人脾氣不好,要是有人不長眼,大帥可別怪我砸了他的場子。”
“哪能呢!您是貴客!”副官大喜,又客套了幾句,這才上車走了。
徐小山湊過來,看著那燙金的請帖,眼睛又直了:
“萬國飯店?老祖宗,那可是租界裡最高檔的地兒啊!“
”聽說裡麵的地闆都是大理石鋪的,那洋酒隨便喝,還有外國的洋娘們兒跳大腿舞呢!”
“你就知道大腿舞。”徐半生用請帖敲了一下他的腦袋,“那種地方,魚龍混雜,比這亂葬崗還危險。”
“啊?那咱們還去?”
“去。那是我的葯。”徐半生摸了摸自己那隻乾枯如樹皮的右手,“為了這隻手,龍潭虎穴也得闖一闖。”
說是去,但也不能毫無準備。
徐半生回到倉庫,翻出了一些墊在棺材底的特殊白紙。
這種紙是用桑皮和糯米漿混合打製的,韌性極好,刀砍不破。
他並沒有紮什麼紙人,而是量了自己的尺寸,裁剪出了一件背心的樣式。
“老祖宗,您這是要紮衣裳?”徐小山在旁邊幫忙遞剪刀。
“這是‘紙甲’。”徐半生在紙背心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符文,然後一層一層地刷上桐油和硃砂,“我這紙甲,雖然擋不住子彈,但擋得住匕首和陰針。”
他想起了那個玩針線的老莫,這次去那種人多眼雜的地方,難保不會有暗算。
天色漸晚,華燈初上。
津門的租界區,那是另一個世界。
這裡沒有城南那種破敗和死寂,隻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穿梭不息的小轎車,以及穿著各色旗袍和西裝的男男女女。
萬國飯店門口,巨大的旋轉門不停轉動,像是要把這亂世的浮華都吞進去。
徐半生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雖然布料一般,但穿在他身上,加上那蒼白冷峻的麵容,倒也有一股子遺世獨立的書卷氣。
隻是他那隻右手,始終攏在寬大的袖子裡,不肯露出來。
徐小山則是穿了一身有些不合身的西裝,那是之前從舊貨市場上淘來的,脖子上勒著個紅領結,看著跟個酒店跑堂的似的。
他縮頭縮腦地跟在徐半生身後,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到處亂看。
“我的娘哎,這樓真高……這燈真亮……還他孃的是彩色的。”徐小山咽著口水。
“把腰直起來。”徐半生低聲嗬斥,“別丟了徐家的臉。”
兩人剛走到門口,就被兩個穿著製服的印度門童攔住了。
“請出示請帖。”門童操著生硬的漢語,眼神有些輕蔑地打量著他倆的寒酸打扮。
徐半生沒說話,兩根手指夾著請帖遞了過去。
門童開啟一看,臉色微變,但還是有些遲疑:
“這……這是督軍府的貴賓貼?可是……”
“怎麼?馬大帥請的客人,還得先去裁縫鋪量個身做身衣服?”徐半生聲音,已經但透著一股子冷意。
正僵持著,裡麵突然跑出來一個胖子,滿頭大汗。
“哎喲!徐神仙!您可來了!”
正是馬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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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一身戎裝,沒帶槍,但那一身彪悍的匪氣還是壓得周圍人不敢大聲說話。
“瞎了你們的狗眼!”馬大帥一巴掌拍在那個門童的腦門上,“這也是你能攔的人?滾一邊去!”
門童嚇得趕緊鞠躬道歉。
“徐老弟,別跟這幫看門狗一般見識。”馬大帥親熱地攬住徐半生的肩膀,那態度,彷彿兩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快請進,快請進!“
”那位京城來的貴客已經在上麵等著了。”
徐半生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馬大帥的手,點了點頭:“大帥客氣。”
走進飯店大廳,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那是混合了雪茄煙味、昂貴的洋酒味、女人身上的脂粉味,以及大理石地闆上打蠟的味道。
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下,爵士樂手正在吹奏著薩克斯,舞池裡的男女摟抱在一起搖晃。
這種場景,對於在棺材裡躺了一百年的徐半生來說,簡直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百鬼夜行”。
“真是……吵啊。”徐半生微微皺眉。
“哈哈,這就是文明社會嘛!”馬大帥大笑著引路,“咱們去二樓包廂,那裡清靜。”
徐小山看得眼花繚亂,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看見一個端著酒盤的侍者走過,順手就拿了兩杯紅酒,一杯遞給徐半生:
“掌櫃的,嘗嘗這可是洋酒。”
徐半生沒接,他的腳步突然停在了樓梯口。
就在這一瞬間,在那嘈雜的音樂聲和濃烈的香水味中,他的鼻子輕輕抽動了一下。
一股味道。
一股極淡,卻極特別的氣味,鑽進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屍臭,也不是血腥味。
那是一股……陳舊的、腐爛的墨汁味,混合著一種名為“返魂香”的特殊香料氣味。
這種味道,徐半生這輩子都不會忘。
因為一百年前,他在龍虎山渡劫失敗,不得不把自己封進棺材的前一天,曾經去拜訪過一個“老朋友”。
那個老朋友的身上,常年就是這股味道。
那個曾經為了爭奪一本殘卷,差點把他那雙畫符的手給廢了的人。
“怎麼可能……”徐半生藏在袖子裡的手猛地握緊,指甲深深陷進了肉裡。
一百年過去了,凡人早該化成灰了。
怎麼可能還有人身上帶著這股味道?
難道是他的後人?
“徐老弟?怎麼了?”馬大帥見他不走,疑惑地回頭。
徐半生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過二樓欄杆的縫隙,看向那最豪華的一間包廂。
那包廂的簾子半卷著,隱約能看見裡麵坐著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背影。
那人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大帥。”徐半生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你剛才說的那位京城來的大人物,貴姓?”
馬大帥愣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
“哦,那是上麵派下來的特派員,姓白,叫白紙扇。聽說是個文人,但手段厲害著呢。”
“白紙扇……”徐半生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裡透出一股森然的殺意,“好名字。隻是不知道,這把扇子,能不能扇得滅這地獄裡的火。”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踏上樓梯。
每一步落下,他長衫下的那層紙甲都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小山,跟緊了。”徐半生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得隻有徐小山能聽見,“今晚這頓飯,怕是比那趙家的井底還要難消化。”
徐小山正偷瞄一個舞女的大腿呢,一聽這話,嚇得手裡的酒杯一抖,紅酒灑了一身。
“啊?掌櫃的,咱們不是來買木頭的嗎?”
“買木頭是順帶。”徐半生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目光死死鎖定了那個包廂的入口。
“主要是想來見見……一些還沒死絕的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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