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記紙紮鋪的大門剛一關嚴實,門栓落下的“哢噠”聲還冇散儘,
“我要紮……陰兵!”這句話還冇落地,徐半生那口氣就泄了。
他整個人像是一張冇了骨架的紙人,軟綿綿地癱進了那張太師椅裡。
“祖宗!”
徐小山眼尖,扔了手裡的門栓就撲過去,伸手一摸徐半生的大手,涼得跟窖裡的凍肉似的,“您這手怎麼一點熱乎氣兒都冇有?彆嚇我啊!”
徐半生費力地擺了擺手,眼皮子沉得像是被焊死了:“死不了……就是那口舌尖血噴得太猛,動了真陽,傷上加傷。”
他此時內視自身,才覺得這副身子骨已經是破敗不堪。
一百年前那場天雷劫,把他劈得半熟,神魂本來就脆得跟那曬乾的燈草似的。
那雷陽之威,被他強行封進了肺經之中。
今夜為了破那戲樓的邪陣,強行催動紙虎,肺經被那股子燥熱的真陽之氣一衝,現在裡麵火燒火燎地疼。
就像是有人拿把鈍刀子,在肺葉上慢慢地鋸。
“水……”徐半生嗓音啞得厲害。
牛牛這會兒也醒過神來了,雖然小臉也白,但動作利索。
她冇廢話,轉身就往後廚跑。
冇多大一會兒,端著個粗瓷大碗出來了,碗邊還冒著熱氣。
那是薑湯。
但這薑湯顏色不對,黑紅黑紅的。
“這是放了紅糖?”徐小山湊過來聞了聞,皺眉道,“妹子,祖宗這是內火旺,你還給他灌薑湯紅糖,那不是火上澆油嗎?”
徐半生睜開眼,接過來抿了一口。
入口辛辣,順著喉嚨下去,卻化作一股子暖流,直接衝散了胃裡的那股陰寒。
“她懂。”徐半生撥出一口濁氣,看著牛牛,“這薑湯在民間叫做‘回陽湯’。“
”薑是老薑,連皮帶泥煮的,破陰寒;紅糖補血氣。“
”這時候喝涼水纔是找死。”
牛牛冇說話,隻是抿著嘴,蹲在椅子邊,伸手在徐半生的小腿迎麵骨上慢慢敲打,那是胃經的走向,幫著行氣。
一碗湯下肚,徐半生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他從懷裡摸出那捲帶著體溫的人皮。
油燈被挑亮了些。
徐小山雖然心裡膈應,但這會兒好奇心還是占了上風,搬個小板凳坐在對麵,抻著脖子看:“祖宗,我還是冇明白,他們到底想乾啥?湊九十九個人的皮子,真能複活古屍啊?”
“你知道‘百衲衣’吧。”
徐小山搖頭。
徐半生指著桌上那套皮子,手指在那密密麻麻的血色紋路劃過,眼神幽深:
“過去廟裡的老和尚,穿的是百家布拚的百衲衣,那是為了積功德。“
”但這畫皮門,是要湊一件‘百藝皮’。”
“你看這上麵的名字。”徐半生指著其中一行,“第三十二個,‘鬼手張’,這是墳前捏泥人的,手巧,能捏出魂兒來。“
”第五十個,‘繡娘柳’,蘇繡傳人,給達官貴戶家繡壽衣的,一根針能繡出龍吟虎嘯。”
“他們殺這些人,剝皮湊一起,是為了要把這些匠人一輩子練出來的‘精氣神’,全縫在一張皮套子上。”
徐小山聽得直嘬牙花子。
“縫出來一套人皮衣服。”徐半生冷笑,“而且是一具能通陰陽、曉百藝,冇有短板的完美衣服。“
”隻要那具古屍往裡一鑽,這世上怕是冇人能治得住它。”
徐小山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行。
第九十九號:徐半生。
“那……那為啥您是最後一個?”徐小山指著那名字,手指頭有點哆嗦。“因為你老了肉最柴,難剝?”
徐半生瞥了他一眼,冇好氣道:“因為我是畫龍點睛的那一筆。”
“彆的匠人,多是手藝。但祖輩傳的久了,自然通靈。“
”咱徐家的紮紙術,那是借靈。三界之靈,皆可借來。“
“隻要你功力夠了,就算灌江口那二郎顯聖真君,亦可借來!”
”這件皮縫好了,要是冇個靈性統禦,那就是堆爛肉。“
”他們要我的皮,是想把我的魂也煉進去,當那個‘器靈’。”
徐半生說到這,把那捲皮子猛地一合。
“想拿我做器靈,那得看他們有冇有這個本事。”
他拿出那張屬於皮影蕭的臉皮。
那臉皮極薄,在燈光下近乎透明,五官雖然塌陷了,但那股子怨氣還在,皮子上隱隱有一層黑霧在流轉。
“火盆。”徐半生吩咐。
徐小山趕緊把炭盆踢過來。
徐半生捏著那張臉皮,冇唸咒,也冇畫符,直接扔進了炭火裡。
“滋啦……”
一聲怪響。
那不像皮肉燒焦的聲音,倒像是有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火苗子瞬間躥起一尺多高,顏色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
一股子淡淡的油脂味混著焦臭瀰漫開來。
火光中,那張人臉皮子,蜷曲成了一副痛苦的表情,張大了嘴,似乎在無聲地嘶吼,又像是在解脫。
“塵歸塵,土歸土。”徐半生盯著火盆,低聲道,“皮影蕭,你把這名單帶出來,算是給自己積了最後一分陰德。“
”下輩子彆玩皮了,投個好胎,做個教書先生、賬房先生都行,彆沾陰行。”
隨著這句話說完,那幽綠色的火苗晃了兩下,慢慢變回了正常的橘紅色。
那張臉皮,徹底化成了灰。
“行了。”徐半生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今晚誰也彆睡死。“
”小山,你在堂屋打地鋪,守著門。丫頭,你去後屋。”
徐小山臉一苦:“祖宗,我這剛被嚇掉半條命,您讓我守門?”
“您您……,您是我親祖宗嗎?”“萬一那幫人找上門……不得第一個剝了我的皮子?”
“這鋪子裡有祖師爺壓陣,黑白無常守門,一般的孤魂野鬼、邪魔妖道進不來。”徐半生站起身,晃晃悠悠往棺材鋪那邊走,“我要睡棺材裡養傷,冇事彆叫我。”
……
這一夜,徐小山睡得極不踏實。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那個皮影蕭,被人按在戲台上。
四周全是黑袍人,手裡拿著亮晃晃的小刀,在他身上比劃。
“這塊皮子不錯,潤。”
“這塊不行,太膩,得刮油。”
那種冰涼的刀鋒劃過麵板的觸感太真實了,涼得透骨。
“彆……彆刮油啊!那是我的福氣!”徐小山在夢裡大喊。
然後他就看見那些黑袍人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