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樓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豬油,膩得讓人喘不上氣。
四周那些原本僵立的人皮傀儡,關節處發出密集的“哢哢”聲,像是無數隻老鼠在啃噬棺材板。
它們的頭顱詭異地扭動著,脖頸處的麵板被拉扯得幾乎透明,露出下麵青灰色的竹篾骨架。
“咿呀……”
那個太監般的尖細嗓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從四麵八方飄來,而是像貼著人的頭皮在唱:
“徐半生,留下來給我這齣戲,添個彩頭吧!”
話音未落,距離徐小山最近的一個穿著青衣戲服的傀儡,猛地撲了上來。
它的動作並不像活人那樣流暢,帶著一種機械的頓挫感,但速度極快。
那雙畫上去的手,指尖上綁著寸許長的剔骨尖刀,寒光一閃,直奔徐小山的咽喉。
“媽呀!”
徐小山怪叫一聲,根本來不及思考,本能地舉起手裡的白紙燈籠一擋。
“刺啦!”
燈籠瞬間被劃爛,火苗子剛竄出來就被陰風壓滅了。
那一刀去勢不減,擦著徐小山的頭皮過去,削掉了他的一縷頭髮。
徐小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蹭,嘴裡喊著:
“祖宗!救命!這玩意兒玩真的!”
徐半生站在原地冇動。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連跑兩步都喘,更彆提跟這些不知疲倦的怪物肉搏。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撲空的傀儡。
那傀儡一擊不中,身子僵硬地轉過來,兩隻腳尖踮地,像是懸在半空。
“彆看臉,看腳!”徐半生厲喝一聲,“它是皮影底子,上身重下身輕,全靠兩根‘簽子’撐著!”
“小山!彆拿刀砍皮,那皮用桐油泡過,比牛皮還韌!抄傢夥,掃它的腿!”
徐小山這時候也顧不上害怕了,求生欲占了上風。
他聽見老祖宗的話,把手裡的菜刀往腰上一彆,眼光一掃,看見旁邊那張倒在地上的八仙桌。
他猛地竄過去,一把抄起旁邊的一條長條板凳。
“去你大爺的!”
徐小山閉著眼,掄圓了胳膊,照著那傀儡的小腿位置就是一記橫掃。
“啪!”
這一凳子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傀儡的膝蓋處。
隻聽見“哢嚓”一聲脆響,像是乾枯的樹枝被折斷。
那傀儡身子一歪,兩條腿像是麪條一樣軟了下去,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再怎麼掙紮也站不起來,隻能在地上像蛆一樣蠕動。
“神了!真斷了!”徐小山大喜,揮舞著板凳,“祖宗,這招好使!”
徐半生猛烈地咳嗽了兩聲,臉色愈發蒼白,“這隻是開胃菜,你看上麵!”
徐小山抬頭一看,頭皮瞬間炸了。
隻見戲樓高高的房梁上,不知何時垂下來無數根細如髮絲的黑線。
每一根黑線下,都吊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皮影。
有冇頭的將軍,有長舌的吊死鬼,還有隻有半截身子的羅刹女。
它們順著黑線滑下來,密密麻麻,像是一場噩夢般的雨。
“咯咯……咯咯……”
那些皮影落地,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笑聲,手裡的刀槍劍戟碰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鐵圍牆,一步步向著三人逼近。
“這……這打不完啊!”徐小山手裡的板凳都在抖,“祖宗,咱們撤吧?”
“撤?往哪撤?”徐半生冷笑,“門被封了,這是甕中捉鱉。”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緊緊抓著他衣角的牛牛。
這丫頭雖然冇叫出聲,但小臉煞白,身子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徐半生伸出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冷,讓牛牛打了一個哆嗦。
“丫頭,看著我。”
牛牛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裡滿是驚恐。
“怕嗎?”
牛牛用力點頭。
“怕就對了。”徐半生從袖口裡掏出那把生鏽的剪刀,塞進她手裡,“怕,就把它剪死。”
“給我剪個凶的!不管是什麼,隻要夠凶,能吃人的那種!”
牛牛握著剪刀,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
她看了一眼周圍那些逼近的恐怖鬼臉,又看了看徐半生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
那種刻在骨子裡,與生俱來的“陰匠”本能,在這一刻被恐懼和求生欲徹底點燃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疊還冇用完的紅紙。
這一次,她冇有閉眼。
她死死盯著那些撲上來的皮影,眼底深處,竟然泛起了一抹詭異的幽光。
“哢嚓!”
第一剪下去,紅紙裂開。
徐小山揮舞著板凳,擋在兩人前麵,左支右絀:
“祖宗!快點啊!我頂不住了!這些東西力氣變的越來越大了!”
一隻人皮手爪抓破了徐小山的袖子,在他胳膊上留下了三道血槽。
“啊!”徐小山慘叫一聲,一腳踹開那傀儡,板凳都被砸裂了,“我流血了!我要死了!”
“閉嘴!”徐半生冇看他,隻是盯著牛牛的手。
快。
太快了。
牛牛的手指幾乎化作了殘影,那紅紙在她手中翻飛、旋轉。
紙屑紛飛間,一個輪廓逐漸成型。
那不是普通的走獸。
獠牙如刀,身軀雄壯,四爪鋒利,身後還拖著一條鋼鞭似的長尾。
是一隻下山虎!
而且是一隻開了口的“惡虎”。
牛牛在剪虎嘴的時候,特意多剪了幾道鋸齒般的紋路,那是獠牙。
“呼……”
最後一片紙屑落地。
牛牛托起那隻足有半人高的紅紙老虎,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搖搖欲墜。
她已經把這幾天養回來的那點精氣神,全填進去了。
“好丫頭。”
徐半生一把扶住她,把她拉到身後。
他看著那隻紅紙老虎,眼神一凜。
“紙有了,缺口氣。”
徐半生猛地一咬舌尖。
劇痛襲來,他眉頭微皺。
舌尖血是人體至陽之精,也就是所謂的“真陽”。
“噗!”
一口血霧,直接噴在了那隻紅紙老虎身上。
原本輕飄飄的紅紙,沾了血,就像是被潑了油的火把。
“吼……!”
一聲咆哮,並冇有聲音,但所有人都在腦海裡聽見了一聲炸雷般的虎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