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鳳坡藥園執事小院中,劉鐵與吳犁四目相對,眼眶泛紅。
楊真的做法,如同暖流淌過二人心田。
身為仙師之尊,仍以兄弟相稱,費心為他們鋪好後路。
「楊老弟……」劉鐵聲音哽咽,此時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吳犁則抹了把眼角,強笑道: 追書神器,.超好用
「楊兄弟既然已入仙途,自該去更廣闊的天地。隻是這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聚。」
楊真取出一隻儲物袋,遞給劉鐵:
「此物乃修士所用,內有三丈見方空間,可存放貴重物品。
我已抹去神識印記,劉大哥滴血便可使用。其中有些金銀、丹藥,足夠你們日後用度。」
又取出另一隻遞給吳犁:
「吳兄善植靈藥,這裡麵有幾株適合培育的低階藥草種子,以及我整理的培育心得。
雖不能助你入道,但若能培育成功,賣給城中丹坊,也是一條生計。」
「此物太貴重了……」劉鐵並未立即伸手來接。
「身外之物罷了。我走之後,你二人切記低調行事。
新城主上任,若對藥園有所調整,莫要強爭,保全自身為上。」楊真擺擺手。
兩人接過儲物袋,如同捧著稀世珍寶,雙手微顫。
「楊兄弟放心,我等曉得。」吳犁重重點頭。
三人又說了些話,直到日頭西斜,楊真才送二人離開。
望著劉鐵與吳犁遠去的背影,楊真心頭微悵。
此一去,恐怕真是天各一方了。
仙凡殊途,他日自己若築基有成,壽元大增,再回此地時,這二人或許早已化作黃土。
「修仙路,終究是孤獨的。」
楊真輕嘆一聲,轉身回屋。
既已決定離開,便需將諸事安排妥當。
三日後,棲鳳坡藥園新任執事任命正式下達。
劉鐵接任執事,吳犁為副手,專司靈藥培育。
訊息傳開,藥園雜役們雖感意外,但想到劉鐵為人豪爽、吳犁精通農事,倒也無人不服。
楊真將執事令牌、帳冊等物一一交割清楚,又暗中在執事小園中佈下一道簡易防護陣法,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這日清晨,朝陽初升。
楊真換上一襲青衫,背起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這處生活數年的小院。
院中那棵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樹下石桌石凳靜靜而立。
楊真推開院門,沒有驚動任何人,展開靈影遁,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道盡頭。
……
青石城,百鍊閣。
劫後餘生的城池,已漸漸恢復生機。
街道上行人匆匆,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隻是不少人臉上仍帶著心有餘悸的惶恐。
城牆多處坍塌,工匠們正在加緊修復,空氣中瀰漫著石灰與木料的氣味。
百鍊閣門庭若市。
大劫過後,修士們或損毀法器,或失去符籙、丹藥,都急著補充物資。
閣中夥計忙得腳不沾地,管事徐倩琪則坐鎮櫃檯後,纖指撥弄算盤,眉眼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徐管事,多日不見,風采依舊。」
清朗聲音傳來,徐倩琪抬頭,隻見一名青衫少年步入閣中。
少年麵容清俊,眼眸深邃,雖隻穿尋常布衣,卻自有一股從容氣度,正是楊真。
徐倩琪眼睛一亮,起身相迎:
「原來是楊客卿,快請裡麵坐!
聽說前些日仙城大劫,妾身還擔心道友安危,如今見你安然無恙,總算放心了。」
她引楊真至內室雅座,親手沏上一壺靈茶。
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有勞管事掛心。今日前來,是有批貨物想托貴閣拍賣。」楊真拱手謝過,抿了口茶。
說罷取出十隻玉盒,整齊碼放在桌上。
玉盒開啟,頓時金光流淌,靈氣氤氳。
盒中正是楊真培育的變異金龍牙米,顆顆飽滿如金玉,散發著精純乙木精氣。
徐倩琪美眸睜大,倒吸一口涼氣:
「這龍牙米的品質,竟比上次又提升了許多!其中蘊含的生機,幾乎堪比二階靈藥了!」
她小心翼翼拈起一粒,放在掌心細細端詳,越看越是心驚:
「此物若拿去拍賣,定能拍出天價。楊道友,你真是每次都能給妾身驚喜!」
楊真微笑:「管事過獎。不知此番拍賣,何時舉行?」
「三日後便有一場。」
徐倩琪思索片刻:「如今城中修士雲集,正缺這等提升修為的天材地寶。妾身可將此物作為壓軸之一,起拍價定為每斤一千靈石如何?」
「全憑管事安排。」楊真點頭。
二人正說著,忽聞外間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徐姨,我回來啦!這次可淘到件好東西!」
珠簾掀動,一道倩影翩然而入。
來人身穿鵝黃襦裙,腰繫絲絛,烏髮綰成雙螺髻,插一支碧玉簪。
眉眼彎彎,巧笑嫣然,正是淩婉清。
她手中捧著一隻錦盒,正欲向徐倩琪展示,一眼瞥見楊真,頓時愣住。
「柳……柳大哥?」
淩婉清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隨即俏臉上綻開驚喜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楊真麵前:
「真的是你!小妹還以為……」
說著,淩婉清眼圈竟微微泛紅。
楊真起身溫聲道:「淩仙子,別來無恙。」
「什麼仙子不仙子的!你沒事就好。
那日因果殿崩塌,小妹被傳送至城外三十裡一處荒山,醒來後急忙回城,卻怎麼也尋不到你,蘇姐姐也下落不明……」
淩婉清嗔怪地瞪了楊真一眼,上下打量道。
此女語氣急切,顯然這些日子擔憂不已。
徐倩琪見狀,掩唇輕笑:
「婉清這丫頭,自從回來後就整日唸叨柳道友。如今見著真人,反倒語無倫次了。」
淩婉清俏臉一紅跺腳道:「徐姨,你又在胡說!」
楊真心中微暖問道:「蘇仙子也未曾回來?」
淩婉清搖頭,神色擔憂:「小妹托人四處打聽,都說沒見著。
不過蘇姐姐修為不低,又有星衍令護身,應當不會有事。
或許是被傳送到更遠的地方,趕回宗門去了。」
楊真沉吟,覺得淩婉清說得有理。
蘇雨薇機敏果決,確非短命之相。
隻是仙城崩塌時很是混亂,若被傳送到險地,也難說吉凶。
「吉人自有天相!倒是你們二人,能從那等絕境中生還,已是萬幸。
聽說當日因果殿中,築基前輩都隕落了好幾位……」
徐倩琪寬慰道。
她說到此處壓低聲音:「玄真長老便是在殿中隕落的。
城中百鍊閣分店如今群龍無首,幾位客卿長老正爭權奪利,為長老之位鬧得不可開交。」
「那些人平日裡對玄真師伯恭敬有加,如今人剛走,便著急跳出來,真叫人齒冷。」淩婉清撇嘴道。
楊真想起玄真上人被明王金身吞噬的慘狀,心中暗嘆。
修仙界便是如此,前一刻還是高高在上的築基大修,下一刻便可能身死道消,連身後事都不得安寧。
「不說這些了!柳大哥,你看我淘到了什麼?」淩婉清忽然眼睛一亮,將手中錦盒推到楊真麵前。
楊真開啟錦盒,內裡舖著紅色絨布,上麵躺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瑩白的卵石。
卵石表麵有天然雲紋,觸手溫潤,隱隱有靈氣流轉。
「這是……暖玉胎?」楊真訝然。
淩婉清得意點頭:「正是!小妹在坊市貨攤偶然發現的。
那攤主不識貨,隻當是普通暖玉,隻花了五十靈石就買下來了。
此物佩戴身上,可溫養經脈,對修行大有裨益。」
她拿起暖玉胎,不由分說塞進楊真手中:「送給柳大哥!」
楊真一怔:「淩仙子,此物太貴重了……」
「什麼貴重不貴重的!柳大哥救命之恩,小妹還未好好謝過。
這小小玉石,難道還比不上救命之恩?」淩婉清佯怒道。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臉頰微紅,聲音低了幾分:
「再說……你如今修為到了練氣頂峰,正要準備築基。
此物能穩固根基,對你總歸是有用的。」
少女心思,昭然若揭。
徐倩琪在一旁看得有趣,打趣道:「婉清丫頭終於開竅,知道心疼人了。」
「徐姨!」
淩婉清羞得耳根通紅,卻未反駁,隻是偷偷瞄了楊真一眼。
楊真握著手心溫潤的暖玉胎,看著眼前少女嬌羞模樣,心中某處柔軟被觸動。
他並非榆木疙瘩,淩婉清的心意,這些時日如何不知?
隻是前路兇險,自己體內又封印魔劍,實在不願牽連於此女。
看著那雙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飾的關切,拒絕的話竟說不出口。
「多謝淩仙子!此物柳某會好好保管!」楊真最終收下暖玉胎,鄭重道。
淩婉清頓時笑靨如花,如同得了什麼天大的獎賞。
徐倩琪看在眼裡,暗暗點頭。
她經營百鍊閣事務多年,閱人無數,早看出楊真非池中之物。
淩婉清若能與此子結緣,未嘗不是一樁良配。
正說笑間,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腳步聲。
有夥計匆匆進來稟報:「徐管事,錢大人來了。」
徐倩琪手中茶盞微微一晃,手上茶水不覺灑出。
她忙放下杯子,整了整衣袖,神色竟有些慌亂:「我親自去迎!」
淩婉清與楊真對視一眼,心中頗感詫異。
徐倩琪執掌百鍊閣事務多年,向來沉穩幹練,何曾見過她這般失態?
不多時,徐倩琪引著一人進來。
那人身穿藏青道服,身形微胖,麵容儒雅,滿頭白髮,正是錢庸。
隻是與往日相比,他眉宇間少了些官威,多了幾分閒適從容。
「錢伯父。」楊真起身行禮。
淩婉清也斂衽道:「婉清見過錢前輩。」
錢庸擺手笑道:「不必多禮。我今日來,是以私人身份拜訪徐管事,諸位隨意便是。」
他說著目光落向徐倩琪。
徐倩琪竟不敢與他對視,低頭擺弄衣角,耳垂微紅,全然不似平日那個八麵玲瓏的精明女管事。
淩婉清心念電轉,忽然想起一些傳聞。
據說錢庸年輕時曾與徐倩琪有過一段淵源,隻是後來錢庸入仕。
徐倩琪執掌百鍊閣事務,二人因種種原因未能走到一起。
如今看來,傳言非虛。
錢庸輕咳一聲,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遞給徐倩琪:「倩琪,這個……給你。」
徐倩琪接過,開啟一看,裡麵是一枚青玉簪。
簪身布滿符紋,頂端嵌著一顆碧色靈石,靈光流轉,顯然並非凡品。
「這是……」徐倩琪怔住。
錢庸目光柔和,聲音裡帶著歲月沉澱後的溫醇:
「二十七年前,魏國郢都城外亂葬崗。你那時才十三歲,穿著破舊囚衣,臉上抹著灰土,躲在屍堆裡發抖。」
徐倩琪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錢庸繼續道:「你父徐尚書因直諫獲罪,滿門抄斬,你是唯一逃出來的。
那天夜裡,追兵舉著火把搜山,眼看就要找到你藏身之處。」
他頓了頓,眼中浮現追憶之色:「我那時剛築基成功,奉師門之命在魏國遊歷。
路過亂葬崗,見那些官兵要對一個小姑娘下殺手,便出手管了閒事。」
「你當時嚇壞了,抓著我的衣袖不肯放。
我說要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你問我能不能帶你走。
我說我居無定所,給不了你安穩。你就說,那等你安定下來,再來接我。」
錢庸陷入追憶。
徐倩琪淚珠滾落,攥緊玉簪,嘴唇微顫:「你……你都還記得。」
「怎會不記得,後來我將你託付給百鍊閣的一位故交,讓他給你安排個差事。
我說過待我功成身退,便與你雙修,還許你築基丹,如今我辭去大執事之職,算是功成身退了。」錢庸嘆道。
淩婉清聽得入神,小聲問楊真:「錢前輩年輕時……是什麼樣子?」
楊真搖頭不知。
徐倩琪卻哽咽道:「他那時……可一點都不胖。
一身青衣,背負長劍,英俊瀟灑。
出手時劍光如虹,那幾個練氣頂峰的傢夥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徐倩琪抬眼望向錢庸,淚中帶笑:
「你救了我之後,給我講修仙界的故事。
我說我也想修仙,你說我資質普通,不如在世俗謀個生計安穩。」
錢庸苦笑:「那時年輕,說話直接。
若知道後來你憑自己努力,做到百鍊閣管事,還修煉到如今的地步,當初就該鼓勵你纔是。」
「不,你說得對!
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這百鍊閣站穩腳跟,活得堂堂正正。
這是你給我的路,我走得很踏實。」徐倩琪搖頭。
淩婉清悄悄拉了拉楊真衣袖,二人識趣退到一旁。
錢庸看著徐倩琪,眼中滿是愧疚與溫柔:「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身在官場,身不由己,不敢誤你終身。
如今卸下擔子,倩琪,可願隨我離開這是非之地,尋一處清淨山水了此餘生?」
徐倩琪喜極而泣:「我等這句話,等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心願,一朝得償。
沒有山盟海誓,沒有轟轟烈烈,隻有初遇時一句承諾。
半生守候,終得圓滿。
楊真與淩婉清相視而笑,都為這對有情人感到高興。
錢庸這時才注意到楊真,笑道:
「楊賢侄也在,正好!我與你徐姨打算三日後啟程,往南去雲夢大澤隱居。
你若有意,可來送送我們。」
「小侄一定到!」楊真鄭重應下。
徐倩琪拭去淚水,恢復幾分往日的幹練,對錢庸嗔道:
「你這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百鍊閣這攤子事務,你讓我如何交接?」
錢庸笑道:「玄真上人既隕,百鍊閣遲早要另立主事。
你這些年為閣中勞心勞力,也該歇歇了。
我已與總閣幾位長老打過招呼,他們同意你卸任。不如將事務交給副管事,隨我去享清福。」
「說得輕巧!我那些帳本、貨單,總要整理清楚,馬虎不得的!」
徐倩琪白他一眼,卻掩不住眼底笑意。
「我幫你,這些年我管城主府帳目,也算有些心得。」錢庸溫聲道。
徐倩琪破涕為笑:「你呀…就是勞碌命!」
四人重新落座,徐倩琪命人換上好茶點心,氣氛輕鬆融洽。
淩婉清好奇問道:「錢前輩,您真捨得放下城主府大執事權位?」
錢庸品了口茶,悠然道:「權位如浮雲,不及眼前人。我年輕時也曾熱衷此道,以為能憑手中權柄做些實事。
可這些年看下來,燕國朝堂朽木難雕,青石城更是是非之地。與其在此蹉跎,不如趁早抽身。」
他看向楊真:「賢侄日後若入宗門,也當時時自省,莫被權欲矇蔽本心。」
楊真肅然:「晚輩謹記。」
錢庸又嘆道:「隻是趙城主……奉旨入京,恐怕凶多吉少。
我勸過他一同離開,但他身為燕國臣子,終究不肯背棄君王。」
眾人皆默然。
趙烈鎮守青石城數十年,最後落得這般下場,令人唏噓。
說話間,閣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身穿百鍊閣執事服飾中年男子匆匆而入,麵色凝重,手中捧著一枚閃爍白光的傳訊玉符。
「三小姐,總閣……總閣急訊!」男子見到淩婉清,聲音發顫。
淩婉清先是一愣,隨即俏臉微變:「孫管家,何事如此驚慌?」
孫管家將玉符遞上,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半個時辰前收到的,閣主他人家……衝擊元嬰失敗,神魂俱滅。已於三日前……坐化了。」
「哐當!」
淩婉清手中的茶盞掉落在地,碎瓷四濺,茶水灑了一地。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雙明亮眼眸中的笑意、羞赧、溫柔,在這一刻盡數化為茫然與空洞。
楊真心頭一震。
百鍊閣主淩嘯天,據說乃金丹大圓滿修士,威震楚國修仙界數百年的人物,竟這般突然隕落了?
「不……不可能……爹爹他可是金丹修士!爹爹閉關前還說,這次有三成把握……」
淩婉清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她猛地抓住孫管家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你說謊!爹爹怎麼會……」
趙管家眼圈通紅,低聲道:「三小姐,傳訊玉符中有閣主閉關前留下的魂印。
魂印已散,坐化……坐化確鑿無疑。
總閣幾位長老已開始處理後事,命所有淩氏子弟即刻返閣,共商後事。」
「即刻返閣」四字,如重錘砸在淩婉清心上。
她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身子搖搖欲墜。
楊真急忙扶住她,觸手之處隻覺她渾身冰冷,顫抖不止。
「婉清……好孩子,哭出來,哭出來會好受些。」
徐倩琪上前,將淩婉清攬入懷中,聲音哽咽。
淩婉清卻哭不出來。
她隻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得滲出血絲,眼中淚水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那張明媚嬌俏的臉,此刻隻剩下慘白。
楊真看著她的模樣,心中某處被狠狠刺痛。
他想起了十數年前那個雨夜,自己接到父母雙亡噩耗時的情景。
那時楊真才四歲,送信人將染血的遺物交給他時。
也是如此渾身冰冷,頭腦空白,想哭卻哭不出來,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婉清,想哭,就哭吧!」楊真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低沉。
淩婉清轉過頭,空洞的眼神對上楊真的目光。
許久,她嘴唇微顫,終於嘶聲道:「柳大哥……我……我沒有爹爹了……」
話音未落,淚如決堤。
她撲進楊真懷中,放聲痛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助、悲痛、絕望。
那個總是笑靨如花的少女,此刻哭得像一個失去一切的孩子。
楊真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她痛哭。
此刻能做的,也隻有陪伴。
錢庸與徐倩琪對視一眼,皆是黯然嘆息。
淩嘯天坐化,百鍊閣必起風波。
淩婉清身為閣主之女,此時返閣,不僅要麵對喪父之痛,更要麵對家族權力更迭的漩渦。
這便是修仙界。
前一刻還是高高在上的金丹大修,下一刻便可能身死道消,留下身後無盡紛爭。
許久,淩婉清哭聲漸止,轉為壓抑的抽泣。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斑駁,眼神卻多了幾分決絕:「我要回去。」
楊真點頭:「我明白。」
「對不起,柳大哥!小妹本想隨你去青玄宗,一同修行,一同求道……
可現在,小妹必須回去。
爹爹坐化,百鍊閣必亂。
大哥、二哥修為尚淺,幾位叔伯虎視眈眈……我是淩家女兒,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淩婉清聲音嘶啞。
她說著眼淚又落下來:「可小妹……真的想和你一起去青玄宗……真的想……」
這份掙紮,比任何選擇都更煎熬。
一邊是喪父之痛與家族責任,一邊是心之所向與情之所繫。
無論選哪邊,都會留下永遠的遺憾。
楊真替她拭去淚水,溫聲道:「婉清,你回去不是放棄仙途,而是守護你父親留下的基業。
等你穩住家族,安頓好一切,未必不能重踏仙路。」
「可是……此去經年,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青玄宗距百鍊閣總閣萬裡之遙,你築基之後,壽元二百載,而我……我若困於家族紛爭,或許……」
淩婉清哽咽道。
她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
或許終其一生,都再難脫身,更是築基無望。
這便是大道無情。
修仙者壽元漫長,凡俗之事如過眼雲煙。
一旦捲入其中,便可能蹉跎一生,與大道漸行漸遠。
楊真取出一隻儲物袋,塞進她手中:「這裡麵有幾瓶養魂丹。你帶回去,或許用得上。」
淩婉清慌忙推辭:「多謝柳大哥……」
「你我相識一場,共歷生死。這點心意,算不得什麼。
我也父母早亡,深知失去至親之痛。
婉清,記住。
可以悲傷,但不要被悲痛擊垮。
淩前輩在天之靈,定希望你能堅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的說道。
淩婉清怔怔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情緒。
她這纔想起,楊真也是父母雙亡,獨自一人走到今日。
這份同病相憐的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暖心。
「柳大哥……謝謝你……謝謝!」淩婉清攥緊儲物袋,淚如雨下。
她伸出小指,手指顫抖:「拉鉤!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將來……將來若有機會,一定要來百鍊閣看我!」
楊真莞爾,也伸出小指與她勾在一起。
少女手指冰涼,卻緊緊勾住,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淩婉清輕聲念著,眼中含著淚。
楊真鄭重應道:「一百年不變。」
月華如水,卻照不暖離人之心。
青蔥男女勾指為誓,卻知仙路漫漫,世事無常。
今日一別,或許真是相見無期。
但這一刻的承諾,足以支撐彼此走過往後漫長的孤寂歲月。
三日後,百鍊閣拍賣會如期舉行。
楊真那批變異龍牙米果然引起轟動,最終以每斤一千二百靈石一斤的高價,被一位築基散修全部拍下。
扣除傭金,楊真入帳近一萬靈石,身家再厚幾分。
拍賣結束後數日,楊真與淩婉清一同送別錢庸與徐倩琪。
青石城南門外,柳絮紛飛。
錢庸換了一身布衣,牽著兩匹青驄馬。
徐倩琪依舊是一襲素裙,發間插著那支青玉簪,眉目溫柔。
她已卸去百鍊閣管事之職,將事務交接清楚,一身輕鬆。
「就送到這裡吧,山水有相逢,他日有緣,自會再見。」錢庸笑道。
徐倩琪拉著淩婉清的手,細細囑咐:
「婉清,你返閣路上務必小心。
如今閣中局勢未明,你雖是閣主之女,也要謹言慎行。
若有難處,可傳訊給我。雖然不在閣中,但還有些人脈可用。」
又對楊真道:「楊道友,此去青玄宗路途遙遠,務必小心。
你身懷機緣,也必懷危機,凡事三思。」
楊真鄭重行禮:「前輩教誨,晚輩銘記。」
淩婉清眼眶微紅:「徐姨,錢前輩,你們保重。」
錢庸翻身上馬,伸手將徐倩琪拉上馬背,坐在自己身前。
徐倩琪依偎在他懷中,回頭朝眾人揮手作別。
馬蹄滴嗒,漸行漸遠。
兩道身影融入官道盡頭,消失在群山之間。
淩婉清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喃喃道:「願有情人,終得圓滿。」
楊真點頭:「是啊,我也該走了。」
淩婉清身體微顫,強笑道:「小妹也該啟程返閣了。」
二人默默走在青石街道上。
劫後的城池正在復甦,工匠敲打聲、商販叫賣聲、孩童嬉笑聲交織成市井煙火。
但這些熱鬧,卻讓離別更顯寂寥。
行至南門外長亭,楊真停下腳步:「就到這裡吧!」
淩婉清咬唇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隻香囊,塞進楊真手中:
「這裡麵有我昨夜繡的平安符,還有一縷小妹頭髮。書上說,青絲寄情,願君平安。」
楊真握緊香囊,香囊還帶著少女體溫與淡淡馨香。
他取出一枚玉佩,遞給淩婉清:「這是暖玉胎雕成的玉佩,你貼身佩戴,可溫養經脈。
日後若有難處,可憑此玉佩去青玄宗尋我。」
淩婉清接過玉佩,緊緊攥在手心,淚終於落下來:「柳大哥……保重。」
「保重。」
二人相視良久,千言萬語,皆在不言中。
淩婉清轉過身,走向停在一旁的華麗馬車。
那是百鍊閣派來接她的車駕,四匹踏雲駒。
車身刻著百鍊閣徽記,已有八位練氣頂峰的護衛等候在側。
楊真看著她上了馬車,車簾垂下,遮住了那張含淚的容顏。
馬車緩緩啟動,向北而行。
幾乎同時,楊真也轉身踏上南行官道。
他沒有回頭,淩婉清也沒有掀開車簾。
因為他們都知道,回頭隻會讓離別更難。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馬車內,淩婉清握著那枚溫潤玉佩,淚如雨下,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百鍊閣三小姐,而是要在父親隕落後的權力漩渦中,守護家族、承擔責任的淩婉清。
獨行客,天涯路,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