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作之餘,便借閒暇時機練武。
「咚咚咚!」
棲鳳坡深夜的寂靜,被急促的擊打聲打破。
楊真赤膊立於山坳中,拳鋒一次次砸向硬木樁。
月光照在他精壯的脊樑上,汗珠順著肌肉溝壑滾落。 超順暢,.任你讀
春耕剛過,地裡播下龍牙米種,正是棲鳳坡對此間園役管束稍顯寬鬆之時。
待穀種出芽,需終日防備飛禽、地蟲、牲畜竊食。
還需引水澆灌,繼而分秧插田,肥土除草,待龍牙米成熟,收割入倉一整套周章。
終日都需要有人值守,就再也沒有空閒光陰。
楊真忙完活計,尋了處僻靜角落錘鍊力道,招式,反覆操演諸般動作。
棲鳳坡各處,不乏習武之人。
多是輪值完畢的侍從,守衛為增自身本事。
盼在城主府得重用,晉升高位離開此處,進入城中,免得終身在此受苦。
城中與棲鳳坡相比,恍若兩個世界。
此城三國交界,規模頗大。
流民盜寇,行走商販、行武兵卒,武道高手頗多。
甚至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修仙者,也隱藏在城內。
雖魚龍混雜,卻也有意想不到的機緣,不似這棲鳳坡雜役,前途一眼能看到頭。
曾有雜役得機緣被修士看中,一步登天。這樣的傳說,激勵著無數底層人苦苦掙紮。
唯此翻身之途,楊真自然不會放棄。
勞作閒暇自然偷偷練武,卻因無人指導,不得其法。
直到有一年,偷窺一老兵練功,被其逮住一回,見他年幼,故饒其性命。
然而,楊真仍是被痛毆了一頓,後來,這老兵見他可憐,才點撥了些拳法修煉關竅,傳給他一本武道內功心法《先天真氣訣》。
「拳法站樁是根基,四平大馬需穩如磐石。
真氣修煉講究心神合一,拳法、真氣內外兼修。外煉筋骨皮,內煉一口氣!
百鍛碎山拳,每日三十遍,少一遍都是辜負,真氣修煉每日十二週天,不得怠惰!」
那老兵的聲音猶在耳邊,可人已戰死沙場兩年了。
想到此處,楊真拳勢更猛。
但見拳風呼嘯,木樁上已現裂痕。
這《百鍛碎山拳》雖是大路貨色,卻最是磨練筋骨。
一日三十餘遍,又耗兩個時辰,內煉真氣,也頗耗費時間。
百遍拳,百日功,先天真氣丹田中!
日日如是。
以此為圭臬,以此為目的。
能堅持者,或可跨過第一道坎,氣行周天,窺見真氣門徑;
不能者,終是螻蟻。
因此,最終能練成的,多是行伍兵卒、職業武者。
然而,像楊真這般園役,能練出成就的,可謂鳳毛麟角。
一日攏共十二時辰,分派的農務雜事就占去七八個時辰。
尚需苦修四個時辰,等同於將歇息的時間,全部盡數投入練功才行。
十之**的人,要麼練垮了身子,要麼降低標準,或半途而廢。
楊真卻硬生生堅持了下來,直至今日,更是氣機萌動,練出了一絲微薄的真氣,進入周天之境。
在那老兵傳授的粗淺法門中,已算是登堂入室。
可惜那老兵再也見不到這一幕了,楊真後來得知訊息,兩年前城主府出征時,老親兵已經死在了戰場上。
楊真聽聞這個訊息後,自嘆息之餘,修煉愈發勤勉。
一拳拳擊出,汗珠飛濺。
「咚咚咚!」
楊真不斷捶擊木樁,又連擊數百下,隻覺眼前金花亂迸,腦袋內嗡鳴不絕,顯然身體已經疲乏到了極致。
肚子中飢鳴如鼓,晚間嚥下的些許肉食、雜糧,早已消化殆盡,體力壓榨至極限。
腹裡無食,氣力不繼,再堅毅的心誌,亦難支撐。
楊真喘著粗氣,心下暗嘆。
這些年來苦修,他進境不算慢,然而全仗著年少恢復快,透支身體換來的罷了。
其心誌毅力尚可堅持,但肉身已經感覺分外倦怠,疲鈍。
他心裡明白,是吃食、營養跟不上。
城主府那些親兵,每日都是膏粱厚味。
二校尉、將領之流,更是將人參、雪蛤當作常食。
還有龍牙米供養,滋養豐沛,靈氣充盈,而他根本無法相比。
長此以往,莫說練就超凡武藝,修為能臻至周天,就已經很不錯了。
若被徵召入戰場,怕是要步那老兵後塵,直接死在上麵,化為枯骨。
想逃,卻逃不脫,城主府內隨意揪個親兵,他都敵不過。
若被當逃兵擒回,立刻就會被斬立決。
數個月前他趁夜潛至邊境,卻被巡邊親兵輕易擒回,差點被杖斃。
那一刻他才明白,在真正的武者麵前,自己這點修為如同兒戲。
無論如何,他都不願自己活得這麼憋屈,死得這麼沒有價值。
楊真在地上癱臥片刻,這才強忍周身酸楚,往回走。
若再不回去歇息,明早爬不起身,趕不上早飯,完不成指派。
惡性迴圈,那就更糟了。
每日的時辰排布,如同拉滿的弓弦,他已將自身逼到了極限,任一環節出錯,就可能墜入深淵。
此時夜已深沉,整片棲鳳坡也唯楊真這般苦修者尚在,附近練功的早散了。
楊真從山坳行出,一步步蹣跚而歸。
「哞!哞!」
幾聲低沉、帶著節奏的牛叫傳來,打破了夜的寂靜。
「嗯?有牛跑出來了?看守耕牛的也太疏忽了!」楊真一愣。
耕牛是棲鳳坡的重要資產,尤其是那些馴化過的靈畜,力大無窮,是耕作龍牙米田的主力。
完成指派後,所有牛皆需交還獸欄,符牌繳清,職責分明,數百頭耕牛統一飼餵、看管、照料。
深更半夜牛竄至外頭,定是守牛人打盹瀆職。
若明日開工前尋不回,免不了一頓鞭笞,皮開肉綻。
楊真下意識便想上前,將牛牽回。屆時請守牛人照看自家那頭老牛,也算情理之中。
循聲望去,月光下一頭體型頗大,唇周已生白斑,皮毛略顯枯槁的老牛,正靜靜站在那裡。
看見楊真,它竟主動湊近兩步,又低沉地哞了一聲,牛眼中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老牛?
楊真心頭一驚,隨即憂慮起來。
走失的牛若被逮回,看守少不得拿它撒氣。
老牛這般狀態,莫說一頓抽打,隻要守牛的隨口一句年老無用,立時就被發賣或宰殺,結局悽慘。
楊真心中一揪,暗忖待會兒牽它回去,須討個人情,自家攬下過失。
雖免不了一頓鞭子,但自個兒皮實耐打扛得住。
同時也覺得很是蹊蹺,老牛向來通靈性,不像平常的那些耕牛一樣莽撞亂竄,今日怎會突然跑出?
楊真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去牽牛鼻繩,老牛又朝他哞了一聲,卻輕輕擺頭避開。
反而用渾濁的牛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慢吞吞地轉過身,朝著與獸欄相反,楚水河的方向,踱步而去。
「老牛兄,深更半夜,你這是要去哪裡?」
楊真又輕喚數聲,老牛未應,仍往前行,楊真怔忡片刻,老牛此刻情狀極是反常。
再細觀,老牛步履蹣跚,站立不穩,背上毛皮看起來也是一片枯槁。
楊真看得真切,忽然心念一動,胸中一慟。
他恍然明白過來,老牛恐怕大限將至了。
此刻尋來,莫非是與自己作別?
「老馬識歸途,良駒知死期。」
想起平日裡這老牛的溫順通靈,偷偷多餵它一把草料時,它親昵的蹭舐,楊真頓時一陣無措,眼眶不受控製地發酸起來。
他抹了把發澀的眼睛,在這棲鳳坡,唯有這老牛與自己最親近。
想起自己如今感同身受的境遇,不禁喉頭哽咽,有種兔死狐悲之感,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楊真沉浸在悲傷中時,一個蒼老、嘶啞,帶著一種奇異顫音,彷彿很久未曾開口說話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小娃子……莫要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