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青石城,城主府演武場內。
拂曉的薄霧還未散盡,一隊親兵就已開始晨訓,操練。
青石城緊靠魏國、楚國,乃邊陲爭戰之域。
民俗悍勇,上至耄耋老叟,下至垂髫小兒,閨中巾幗,皆通曉拳棒之術。
城主趙烈坐鎮邊關三十載,麾下皆是虎狼之師。
府內親兵是城主近衛、家將,更是如豹似彪,人人身形魁梧,氣勢雄渾。
咚!
咚......
這些親兵樁步紮實,招式迅猛剛烈,掌劈如刀,腿掃似鞭,展露出深厚功底。
「腰馬合一!氣貫四梢,邊關烽火三日一燃,爾等若是懈怠,來日沙場便是斷頭之時!」親兵教頭厲聲喝斥。
演武場外,一列青衣雜役低頭疾行,如履薄冰。
突然,隊伍末尾的少年腳步微滯,眼角餘光瞥向場中一個施展「拳碎河山」的彪形大漢,眼中閃過一絲熱切。
「放肆!此處修煉之所,豈是爾等可窺!」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楊真!你這賤役也敢窺視武學?還不速速離去,當心廢了你的雙眼!」
少年猛地低頭,加快腳步。
雖衣衫襤褸,卻身形挺拔,長得身長體壯,頗為年少英武。
顯然被正在操練的親兵吸引,不時偷望演武場內,腳步有些拖拉,立遭執事厲聲責罵。
此時一個青袍中年人疾步而來,指著楊真鼻尖,唾沫星子四處飛濺:
「在此地你不過是城主府末等雜役,需嚴守此處規矩,安守自身職分。
城主開恩留你在府中,不是讓你癡心妄想,明白否?」
言罷回首麵對其他雜役,聲音陡然拔高:
「都給老子聽好了!在城主府,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誰敢不安分,府規處置!」
城主府乃擎天巨擘,直屬僕役有近千。
等級分為總管事,大執事、小執事、侍從、雜役,分理莊園、工坊、商隊等。
叱責楊真者,是城主府掌管藥園的一名低階執事,負責料理城外百畝藥園的播種採收。
麵對楊真,可謂倨傲非常:
「城主將你派往藥園勞作,是對你的磨礪,懂麼?
你每日皆有葷腥,是其他卑賤雜役夢也難求的厚待,莫要忘記城主的恩典。」
聽到此話,楊真表麵隱忍,心中卻一陣冷笑: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誰說雜役不能修煉?簡直滑天下之大稽!終年壓榨我等,這就是他孃的所謂恩典?」
楊真本是華夏中州人,生來有叛逆根骨,無一時不在尋覓時機,意圖掙脫雜役身份。
「今日,你再鋤三畝藥園。」
周明召集自己轄下的十名園役,對楊真下達指令。
「旁人僅需兩畝,為何我卻要三畝?」
其餘幾名雜役竊喜偷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私心算計,統共百畝藥田,楊真勞作多,他們就勞作少。
周明嗤笑:「昨日兩畝,今日你還有閒情窺視親兵操演,可見是怠惰了!明日再犯,就罰五畝!」
楊真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氣血壓下。
城主府以兵法治下,底下之人唯有絕對服從,何況還是最卑微的雜役,敢頂嘴即是罪,輕則鞭笞,重則杖斃。
若被抓到錯處,一通棍棒藤條下來,能打得人血肉模糊,臥床難起,體弱者甚至直接喪命。
去年就有雜役因多嘴被當場格殺,屍首扔去亂葬崗餵了野狗。
楊真知曉厲害,故隱忍不語。
見無人敢紮刺,周明環視一圈,領著他們十數人,直奔城外棲鳳坡。
棲鳳坡四麵環水,平疇萬頃,楚水河曲折流過,灌溉通達,為上等沃土。
更有靈氣常年環繞,墾有糧地十數萬畝,藥田五千畝,是燕國境內少見的靈地。
靈脈隱現如龍蟄,沃野千頃聚雲霞。
此地藥田為城主府私產,坡內有精兵駐守穀倉,各通道關隘守備森嚴,無關人等不得擅入。
即使在此耕作的農人,也需有執事引領,核驗符牌,方可進入。
因此地所種植龍牙米,乃世間珍品。
食草者擅奔而鈍,食肉者勇猛而剛,食穀者聰慧而靈。
一個人身份高低,以及武力技藝,都跟其日常飲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尋常鄉野庶民,以薯蕷雜根果腹,懵懂度日。
若能餐餐食肉,就高出一籌,是為武者,可為兵卒。
而能日日食精米者,方為貴人。
龍牙米乃穀中珍品,粒粒圓潤飽滿。
狀若龍牙,色如翠玉,隻是嗅一口,就沁人心脾,是修行者難得靈米。
食金石者豐潤而不衰,食靈氣者通靈而長生。
食用尋常百穀者尚屬凡俗,服食靈材寶藥延年者為武夫,能汲取天地靈氣存世者就是修仙者。
仙人壽比日月,擁有上天入地的法力神通,對凡人武者而言,修仙之路高不可攀。
龍牙米是一種堪比靈材寶藥的穀物,隻有棲鳳坡可以栽培。
產出大頭供奉修仙宗門,部分進獻王室,少部分歸城主府自用。
城主趙烈乃戍邊將軍,帳下猛將如雲,將整個青石鎮,經營得固若金湯,龍牙米居功至偉。
楊真曾鋌而走險,趁秋收時節,偷偷生嚼過幾回龍牙米。
連麩皮都一併咬碎嚥下,結果竟不覺糙澀,反有清甜回甘之味。
食後腹內溫煦,神思清明。
不僅能滋養筋骨與真氣,更覺一道奇異氣流直衝顱頂。
令其略生縹緲之感,整個腦子都清醒了不少。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一股氣流,應該是靈氣。
龍牙米,於其肉身與神識皆是大益。
真氣尚可經由尋常糧肉轉化,而靈氣卻極珍稀,能開發人體秘藏潛力,日後可生出,諸般玄妙的奇異之處。
周明負責的一百畝龍牙米,相較往年來說,已經減產一石,這讓他已經遭受了嚴懲重責。
他始終疑心是底下人作祟,尤疑楊真。
大執事吩咐為楊真等人每餐供給肉食,他雖然明麵遵行,但卻暗地剋扣半數,中飽私囊。
並且,總將最苦最重的活計派給他。
結果,未曾料想,這楊真非但未顯疲態,身量反倒節節拔高。
年少已顯巍峨之姿,十二歲竟魁偉似壯年,力大無窮,這般想來,肯定是偷食所致。
周明心存猜忌,每番派遣差事,都對其橫眉豎目,沒什麼好臉色,為的就是逼這小子情急之下,露出什麼馬腳。
他僅僅知道,楊真經常瞧見旁人習武就挪不動步。
終日瞎琢磨,卻不知楊真到底有多玩命,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心血。
楊真雖僅是凡人武學中的周天境,遇甲難傷的下三流境界,然對一專司農務的園役來說,這已是相當難得的修為。
他雖淪落於此,卻非天生雜役,自有計較。
壓根不願搭理周明這等鼠輩,那些教旁人累斷筋骨的重活,對他非但不是煎熬,反成了磨礪肉身、心誌的砥石。
楊真早已悟透,這殘酷的世界,他根本沒有任何後路可言,躺平就等於認命,而他偏不服。
眼下能令他變得更強的,正好就是這些欺壓與磨難。
走到獸欄,取了號牌後,就領取耕牛。
誰知健碩精幹的耕牛,早已被選完。
發號的侍從見是楊真,咧嘴一樂,照舊分給他一頭羸弱病殘的耕牛。
「楊小哥兒,給你備著呢!」
「多謝,有勞了。」
老牛瘦骨嶙峋,瞧著愈發蒼邁,唇周盡顯斑白,眼角積著濁淚,走路時後腿微微發抖。
似冬霜打過的枯草全無生機,皮毛也失了光澤。
牛老無力若遭棄置,往後命運,不是售予屠戶,就是宰殺食肉,終逃不過刀俎。
這頭老牛若楊真不用,亦是此番下場。
楊真默默接過韁繩,輕撫老牛脖頸。
楊真初被派來打理藥園時,身形單薄,氣力微弱。
全仗這老牛賣力,方堪堪跟上他人進度,免於累斃、懲處,為自己掙得一線生機。
如今他練出真氣,體魄強健,不忍老搭檔被人屠宰吃肉,每次仍選它。
「老夥計,今日又要辛苦你了!「
隨後他牽著這老相識,扛起耘鋤器具,逕往藥田行去。
楊真一隊負責的藥田正臨楚水河畔。
給老牛套上犁具,一人一牛向前緩行,老牛氣力不濟,全憑楊真在發力。
「犁庭掃穴須盡力,莫負春光一刻金。」
此為一終年耕種藥田,曾與楊真相熟,對此片土地有感情老雜役臨終之言。
可惜這老雜役枉念土地,卻難以勘破天機,改變命數擺脫壓榨。
終日臉朝黃土背朝天,春播秋收。
穀米豐收卻無糧果腹,終飢餓勞累而死,頗為悲哉!
天災終無絕人路,人禍遍野橫屍骨。
有人的地方就有壓榨,亙古如此,如今的城主府棲鳳坡,也無例外。
楊真年紀雖輕,卻早看透此理,不甘就此終老,步老雜役後塵。
他暗運內勁,周身筋肉賁張,體內真氣若江河奔湧,每一步都深紮泥土。不多時頭頂白汽蒸騰,汗透重衫。
「喝!」
雙臂虯結鼓脹,雙腿恍若鐵犁破土,一步一陷,足印深嵌。
不多時頭頂蒸騰水汽,似薄霧繚繞。
汗為心之液,如此大汗淋漓,最是損耗元氣。
楊真也是無奈,畢竟修為尚未到家。
若達武學上乘中的先天境界,氣凝丹田不泄,就可鎖住精元。
縱使劇烈動作亦不流汗,將肉身能量盡數利用。
楊真離此境,猶隔天塹,約莫一個時辰,已是汗透衣背。
然而,這不過纔是剛開筋絡,屬於熱身而已。
這種植龍牙米的土質,非同尋常,堅若磐石,非但要深翻,更需細耙。
尋常農夫來此耕作,就算累死耕牛與人力,怕是一日難墾半畝田。
棲鳳坡五千畝藥田,耕作者皆為武者,與楊真同組的另幾名園役,本是流寇。
技藝低微,算不得綠林豪強,壓根就無資格編入軍伍之中。
被擒後為保性命,方在城主府為役受罪,人人皆練過粗淺的內功心法,非比尋常農人。
即就如此,他們拚命鞭打壯碩耕牛,使出渾身解數,仍追不上楊真進度。
楊真犁完兩畝,他們方纔耕完一畝,個個氣喘如牛。
見周明巡視過來,幾人慌忙賣力表演,反倒把耕牛打得哀鳴不止。
而楊真卻目光炯炯,猶有餘力。
執事的周明見這對比,暗自心驚,楊真的氣力,竟如野牛衝撞般瘋長,完全不像一般凡夫。
周明巡視數遭,細細查檢了一番,楊真負責的所耕之地,隻見泥層極深,土粒細碎,恰是種植龍牙米的絕佳條件,根本尋不出半分錯處。
再看他人田地,不由怒斥:「看看爾等耕的什麼地!連楊真都不如!」
其他人頓時感覺,麵上無光,不由在心裡,暗自咒罵楊真這怪胎。
這倒是讓周明想起了一樁傳聞,楊真此人,五歲那年在青石城資質查驗中,曾顯露過某種天資。
至於他何以淪落至城主府,淪為最卑賤的雜役,內有何等隱情,周明卻是不知。
隻偶聽大執事提及時,心裡也略有一些細微的猜測。
楊真並非城主府天生奴僕,而是外來的野種。
將他扔到最底層,受盡者磨,挫其鋒芒,這纔好放心收為奴僕。
周明知曉,此乃大族中馭下的常用方法,正如他自個兒,雖僅轄十名園役,但想管教得當,就必須恩威並施才行。
誰敢冒頭紮刺,必得狠壓立威,誰敢阿諛逢迎,那就一定要提拔示眾。
能耐並非首要,最要緊是忠順,馴服,聽話。
楊真雖辦事利落,一人可抵倆用,平日卻對他不冷不熱,不像他人懂得看眼色,常捧他臭腳,顯是不將他放在眼中。
「野種終究是野種,便是真龍,抽了龍筋也是田裡的泥鰍!」
望著揮汗如雨的楊真,周明暗自冷笑。
大執事曾暗示,要磨盡此子鋒芒,方可收為鷹犬。
得此暗中吩咐,周明便囂張跋扈,事事針對楊真。
對其明褒暗抑,經常教旁人暗地裡排擠打壓,自己則高高坐看戲碼。
楊真豈不知他那點算計,隻是不屑理會。
自家耕作勤些,秋收時就能多產些龍牙米,算準份額就可多食些許,一年唯此一回大補之機,實是為自己耕種。
他心下冷笑,這周明有閒心刁難他,不如好生盯著另外幾個貨色。
去年他所轄藥田龍牙米短缺兩石,自家所耕這些地按均數留足份量,隻多不少,短少的顯是別處田地。
然那幾個貨將罪責推到他頭上,周明識人有誤,合該受罰。
楊真也覺蹊蹺,進出棲鳳坡皆需嚴查身骨,莫非那幾個貨也生嚼龍牙米?否則無法攜出。
夜色漸深,楊真躺在通鋪硬板上,聽著四周鼾聲,望著窗外弦月。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境遇雖難,楊真眼中卻閃過一絲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