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裡正和宋悅兒將肥土粉分發記錄、新開荒地的丈量草圖,以及饑民臨時安置點的名冊,一一向薑鬱稟報清楚時,日頭已經偏西。
鋪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不白在櫃檯上蜷成一團,睡得正香。
“山神大人,按您的吩咐,肥土粉先緊著村東那二十畝最好的土豆地用上了,播種器也讓王木匠照著樣子在琢磨。”
宋裡正搓著手,臉上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眼神卻亮晶晶的,“新來的那三十七口人,暫時安置在西邊坡下,搭了十幾個窩棚。今天已經讓他們跟著清理碎石,砍些灌木,規矩都講明白了,還算安分。”
薑鬱仔細翻看著那疊粗紙記錄,點了點頭:“辛苦裡正了。規矩要立住,但也要給條看得見的活路。告訴他們,窩棚隻是暫時,若真能踏實肯乾,等秋後有了收成,村裡可以幫襯著,一起蓋正經土屋。”
“是,小老兒明白。”宋裡正應著,和宋悅兒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有些猶豫。
“還有事?”薑鬱抬眼。
“是……是這樣,”宋悅兒接過話頭,聲音輕了些,“今天安置那些人的時候,有個……讀書人。是個秀才,姓孟,叫孟春生,說是渭南縣的秀才。帶著媳婦和六歲的閨女,逃荒來的。他媳婦……臉上像是被火燎過,傷得厲害,一直低著頭。閨女倒是機靈,就是瘦得可憐。”
“這就找到了?”來的有點太快了吧?
宋裡正點點頭:“我們盤問過其他的饑民,情況屬實,您看……要不要見見他?”
裡正心裡有些慌,主要是他們也冇有很讀書人打過交道,不知道如何是好。
“帶他過來吧。”她最終說道,“就在門外,我見見。”
不一會兒,宋裡正領著一個男子來到鐵門外。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身材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卻漿洗得十分乾淨的青衫。頭髮用木簪整齊束起,麵龐清臒,帶著長途跋涉和營養不良的菜色,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正,即便身處如此境地,依然保持著讀書人特有的、融入骨子裡的儀態。
他身旁,緊緊牽著一個瘦小的女孩,女孩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著鐵門。稍後一步,跟著一個用舊頭巾嚴嚴實實裹住頭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的婦人,那婦人始終低著頭,身形微微瑟縮。
“晚生孟春生,拜見山神大人。”孟春生對著鐵門,躬身長揖,禮數週全,聲音雖然沙啞,卻清晰沉穩。
“孟秀纔不必多禮。”薑鬱的聲音從門內傳出,平靜無波,“孟秀才,你可願教導村裡的孩子們。”
“晚生願意!”孟春生直起身,目光坦然望著門縫後的隱約身影,“晚生不才,蒙先父教誨,僥倖得中秀才。今雖家破人亡,流離至此,然聖賢書不敢忘,教化之責不敢棄。貴村仁德,收留災民,更願啟迪童蒙,晚生感佩,願竭儘所能,以報收留之恩,亦求存身養家。”
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表明瞭能力和意願,也坦然道出了困境與需求。
“孟秀才,”薑鬱的聲音依然平靜,卻丟擲了截然不同的要求,“我欲在村中所設學堂,與你所知私塾,恐有不同。”
孟春生微微一怔:“請大人明示。”
“其一,學堂所收學生,不論男女。”薑鬱清晰地吐出這幾個字。
門外的孟春生明顯僵了一下,他身後的婦人似乎也猛地抬了抬頭,又迅速低下。宋裡正和宋悅兒倒是麵色如常,他們早已知道山神大人有這個意思。
“男……男女同堂?”孟春生有些艱難地重複,這顯然完全打破了他的認知。
“是。女子亦當明理,亦當識數,方能持家立業,不為人所欺。”薑鬱語氣不容置疑。
“其二,教學目的,非為科考功名。村中孩童,將來大多仍是務農、務工、操持家務。所以所學需實用。識字,是為了能看懂契書、告示、書信;算數,是為了能計算糧產、交易、收支;明理,是為了知曉律法常識,你可明白?”
孟春生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了看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眼中充滿懵懂與渴望的女兒,又側目看了看身後將頭埋得更低的妻子。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長揖:“山神大人……心懷慈悲,目光深遠。晚生……受教。隻要能為村中孩童開一線之明,不論男女,不論所求為何,晚生……竭儘全力!”
他的聲音有些艱澀,卻也堅定。這是一個傳統讀書人,在生存與現實的擠壓下,對自己認知框架的一次艱難調整。
薑鬱的語氣緩和了些:“你可暫任學堂先生。住處村裡會安排,每日與參與開荒的勞力同例,領取基本口糧。若教得好,另有酬謝。筆墨紙硯,我會設法提供。”
孟春生深深一揖:“多謝山神大人成全。”
“還有一事,”薑鬱補充,“學堂初開,事務繁雜。宋悅兒會協助你管理學生,處理雜務。你需與她多商議。”
“是。”孟春生應下,看了一眼旁邊垂手而立的宋悅兒,微微頷首。
事情似乎已定。孟春生猶豫了一下,再次開口,這次聲音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山神大人……晚生尚有一不情之請。”
“說。”
“小女孟雲兒,年方六歲……”他輕輕將身前的女孩往前帶了帶,“不知……可否也讓她入學堂,旁聽一二?她母親……不便照料她終日。”孟春生低聲的說道。
他未明說,但薑鬱能猜到,他那毀容的妻子,恐怕連在窩棚區直麵眾人,都需要極大的勇氣。
這一次,薑鬱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門外那個瘦小的、因為父親的話而眼睛驟然亮起來的小女孩,心不可遏製的軟了一下。
“可。”片刻後,她給出了肯定的答覆,“既是學堂學生,自當一視同仁,明日,讓她隨其他孩童一起來吧。”
“多謝大人!雲兒,快,快謝過山神大人!”孟春生聲音微顫,拉著女兒就要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