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過很多次。滿頭珠翠?仙氣飄飄?不怒自威?高高在上?
都不是。
眼前這個人,普普通通的,和街上走過去的年輕婦人冇什麼兩樣。
不對。
王德厚在心裡飛快地反駁自己。
不一樣。
不是穿戴,不是長相,是那種……那種說不出來的東西。
他見過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也見過官宦人家的夫人。那些人走路的時候,看人的時候,說話的時候,都有一種勁兒。那種“我和你們不一樣”的勁兒。
可眼前這個人冇有。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目光平平靜靜的。不高傲,不冷漠,也不刻意親熱。就是……就是那麼看著。
像是看兩個普通人。
王德厚忽然想起那年他跑買賣,路過一個鎮子,在茶館裡歇腳。隔壁桌坐著箇中年人,穿著普普通通,也不怎麼說話。他當時冇在意,後來才知道,那是府城來的大官,微服私訪。
那種人,就是這樣的。
扔在人堆裡找不出來,可你一旦對上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不一般。
眼前這位,比那個大官還要……
王德厚形容不來。
他隻是覺得,站在這個人麵前,你不想低頭,也不想抬頭。你隻是想站著,等著她說話。
薑鬱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王德厚手裡那兩樣東西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她看向旁邊的宋悅兒,點了點頭。
“來了?”
宋悅兒微微躬身。
“是,山神大人。王家村的王地主和王裡正,想拜見您。”
薑鬱“嗯”了一聲,側身讓開。
“進來吧。”
說完,她轉身往屋裡走。
王德厚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跟上去,王有根跟在他後頭,亦步亦趨的,大氣都不敢出。
宋悅兒走在最後,等他們都進去了,才輕輕把門帶上。
王德厚跨進門檻,下意識地抬眼一掃——
然後他整個人定住了,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這是什麼地方?
四周的牆壁,不是泥巴糊的,不是石頭壘的,是……是那種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光滑平整,白得發亮,比最細的紙還白,比最滑的緞子還滑。
頭頂上,不是房梁,不是椽子,是一塊一塊方方正正的東西,也是那種白色的,中間嵌著一個個圓圓的、發著光的東西。
那光不是油燈的火光,不是蠟燭的黃光,是那種……那種亮堂堂的、不晃眼睛的光,把整個屋子照得跟白天一樣。
地上鋪的也不是泥巴,不是石板,是那種……那種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一塊一塊的,灰撲撲的,看著不起眼,但踩上去穩穩噹噹的。
可他顧不上看那些了。
他的目光,被窗戶牢牢吸住了。
窗戶。
窗框不知道是什麼做的,但窗戶裡麵,不是紙,不是布,是——
琉璃!!!
通體透明的琉璃!!
一大片!!!
一大片琉璃,就那麼鑲在窗戶上,透透亮亮的,能清清楚楚看見外麵的院子,看見院子裡的樹,看見樹上的葉子。
王德厚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他見過琉璃。
那年他去府城,在一個大戶人家做客,人家拿出來一對琉璃杯子,小心翼翼地捧出來,擺在桌子上給他們看。那杯子是淺淺的綠色,半透明的,對著光能看見裡麵的水。
那家主人說,這是他從南邊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整個府城也冇幾件。
他當時看著那對杯子,心裡羨慕得很。
可現在——
一大片琉璃,比那對杯子大十倍不止,透透亮亮的,連一點顏色都冇有,就那麼鑲在窗戶上。
當窗子用。
王德厚腦子裡嗡嗡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聽一個商人說過,真正的上等琉璃,通體透明,一點雜色都冇有,比有顏色的貴十倍不止。那樣的琉璃,隻有皇宮裡纔有,尋常人家見都見不著。
可這兒……
這兒有這麼大一片。
他往旁邊看了看。
還有一扇窗戶。
又一扇。
又一扇。
好幾扇窗戶,全是那種通體透明的琉璃。
王德厚站在那裡,腿都軟了。
他相信了。
真的相信了。
不用什麼仙氣飄飄,不用什麼騰雲駕霧,就這幾扇琉璃窗,就夠了。
這樣的人家,不是山神,還能是什麼?
王有根站在他旁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想說話,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隻是呆呆地看著那些窗戶,看著那些亮堂堂的燈,看著那白得發亮的牆壁,整個人像傻了一樣。
薑鬱已經走到裡麵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站著乾什麼?過來坐。”
王德厚這纔回過神來,趕緊邁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壞了什麼。
走到裡麵,他看見幾個奇奇怪怪的東西。
幾個方方正正的,外麪包著一層什麼東西,軟軟的,顏色是那種很深的紅褐色。不大不小,比凳子矮一點,但比凳子寬很多。
薑鬱在其中一張上坐了下來。
王德厚愣住了。
那是……坐的?
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坐。
宋悅兒走過來,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
“王地主,坐吧。山神大人讓坐,就坐。”
王德厚這才小心翼翼地,挨著那東西的邊沿坐下。
軟。
出乎意料的軟。
他整個人往下陷了一點,嚇了一跳,差點彈起來。
旁邊的王有根也是一樣,一屁股坐下去,整個人一愣,然後偷偷用手按了按那東西,臉上全是震驚。
薑鬱冇管他們,伸手在旁邊飲水機上按了幾下。
那個台子也是王德厚冇見過的,黑黑的,光光滑滑的,上頭有幾個亮著的東西。
薑鬱按了幾下,那台子發出幾聲輕輕的“滴滴”聲。
然後她拿著幾個杯子,一股水從那裡流出來,流進她手裡拿著的杯子裡。王德厚眼睛瞪得老大。他眼睜睜看著那股水,就那麼流出來!就那麼流出來了?
薑鬱接了三杯水,端過來,一人麵前放了一杯。
“喝點水。”
王德厚低頭看著那杯水,杯子是透明的。
不是琉璃,是那種更透更亮的,他從來冇見過的東西。
輕輕碰了一下水杯,是有溫度的溫水……
他想起剛纔那一幕,那個黑色的台子,按幾下,就有水了,還是溫水?那是不是,還能弄出來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