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悅兒從雜貨鋪出來,腳下生風。
懷裡那疊圖紙貼著胸口,熱乎乎的,像揣著一團火。
她一路小跑,穿過村道,繞過老槐樹,直奔自家那三間土坯房。
院子門虛掩著,她一把推開。
“爹!娘!”
宋老三正蹲在院子裡磨一把鋤頭,聽見喊聲抬起頭,見是她,愣了一下。
“咋了?跑這麼急?”
吳大娘從灶房裡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悅兒?山神大人那邊有事?”
宋悅兒幾步跑到跟前,喘著氣,從懷裡掏出那疊圖紙。
“爹,山神大人給的!”
宋老三放下鋤頭,接過圖紙,翻開一看,眉頭皺起來。
“這是啥?”
“紡織機!”宋悅兒眼睛亮亮的,“山神大人說,讓咱們照著這個做出來,以後就能自己紡線織布了!”
宋老三愣住。
吳大娘也湊過來,看著那些橫橫豎豎的線條,看不懂,但心裡已經熱了。
“織布?”她聲音有些顫,“咱們自己能織布了?”
“對!”宋悅兒使勁點頭,“山神大人說了,織出來的布,穿不完還能拿出去賣錢!換糧食換鹽換銀子都行!”
宋老三拿著圖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是老手藝人,年輕時跟著村裡的老木匠學過幾年木工,後來吃不飽飯才改行打鐵。圖紙上的東西他雖然一時看不全懂,但那橫平豎直的線條,那些標註尺寸的記號,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正經的木工活。
“山神大人……”他嚥了口唾沫,“山神大人怎麼會知道我會木工?”
“山神大人什麼都知道。”宋悅兒說得理所當然,“她還知道咱們家有豆子,還給了做豆腐的方子。娘,回頭我再跟你說豆腐的事,先讓我爹把這織機琢磨明白。”
宋老三冇再問。
他把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眼睛越亮。
“這東西……”他指著其中一頁,“這架子,這軸,這梭子……有點意思,有點意思。”
吳大娘在旁邊看著,又高興又著急:“你看出門道了?能做出來不?”
宋老三冇理她,繼續翻。
翻到最後,他抬起頭。
“得叫人。”
宋悅兒立刻說:“山神大人說了,讓您找村裡會木工的,一起琢磨。”
宋老三點點頭,把手裡的圖紙小心地疊好,貼身放著。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去叫宋七爺。”
吳大娘一愣:“七爺?他老人家都那麼大歲數了,你叫他乾啥?”
“七爺是老木匠。”宋老三說,“我那些木工本事,有一半是跟他學的。這織機複雜,光靠我一個人琢磨不透。七爺眼神不好使了,但心裡有譜,讓他掌掌眼。”
吳大娘還想說什麼,宋老三已經往外走了,走到院門口,他回頭衝吳大娘喊了一聲。
“地裡的活你盯著點!彆耽誤了!”
吳大娘應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忙你的!”
宋悅兒跟著她爹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娘,我跟我爹一塊去!中午不一定回來吃飯!”
吳大娘擺擺手:“去吧去吧,不用管我。”
母女倆說話的工夫,宋老三已經走出去老遠。
宋悅兒趕緊跟上,宋家村不大,從村東走到村西,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宋老三先去了宋七爺家。
七爺住在村西頭一間獨院裡,現在就剩他一個老頭,守著幾間空房子過日子。
宋老三推開虛掩的院門,喊了一聲:“七爺!”
屋裡傳來咳嗽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
“誰啊?”
“我,老三!”
門開了,宋七爺佝僂著背站在門口。他頭髮全白,臉上溝壑縱橫,眼睛渾濁,但精神頭還在。
“老三啊,啥事?”
宋老三從懷裡掏出圖紙,小心地展開:“七爺,您給掌掌眼。這東西,能做不?”
宋七爺眯著眼看了半天,搖搖頭:“我看不清,你進來說。”
兩人進了屋,把圖紙攤在桌上,宋七爺湊得很近,幾乎貼上去看,看著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有了光。
“這是……織機?”
宋老三一愣:“您認得?”
“年輕時候見過。”宋七爺說,“在鎮上一個大戶人家,他們家用過這種織機,比咱們這邊常見的要好。織出來的布又密又勻,能賣好價錢。”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件:“這個是梭子,這個是綜框,這個是卷布軸……對,對,就是這麼個東西。”
宋老三聽得心跳加快:“那,能照著做出來不?”
宋七爺沉默了一會兒。
“我一個人不行。”他說,“眼神不行了,手也抖。但我知道咋弄,能給你們指點指點。”
宋老三立刻說:“那就夠了!我去叫幾個人,咱們一起琢磨!”
他又叫了三個人。
一個是他親弟弟宋老四,年輕時也跟著學過幾天木工,後來改行種地,但手藝冇全丟。
一個是村東頭的宋大柱,四十來歲,力氣大,手也巧,家裡那些桌椅板凳都是自己打的。
還有一個是西坡新來的劉木匠,原是北邊村裡的木匠,逃荒逃過來的,手藝正經不錯。來宋家村半個多月,身子骨養得差不多了,正愁冇事乾。
四個人先後來到宋七爺家,擠在那間不大的堂屋裡。
宋七爺把圖紙攤在桌上,幾個人圍成一圈,腦袋湊在一起。
“這是架子,承重的,得用硬木。”宋老三指著圖紙。
“這個軸呢?要轉的,得光滑。”宋老四問。
“用棗木。”宋七爺說,“棗木硬,耐磨,磨光了滑溜。”
宋大柱撓撓頭:“那這綜框咋弄?這麼多根線,一根一根穿?”
劉木匠湊近看了看:“這得用細竹片,打磨光滑了,纔不會刮線。”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對著圖紙研究起來。
宋七爺眼睛不好使,但腦子裡有貨。哪兒該用什麼木料,哪兒該用什麼結構,哪兒容易壞需要加固,他一樣一樣說。
宋老三手巧,一邊聽一邊比劃,想著怎麼下料怎麼組裝。
宋老四和宋大柱負責記,偶爾插嘴問兩句。
劉木匠見過世麵,知道些彆處的做法,時不時提個建議。
宋悅兒站在旁邊,看著這幾個男人圍著桌子研究,心裡熱乎乎的。
她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