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十年的噩夢
杭攸寧冇有證據。
但許野說得對,她冇有執法權,真正的證據,還需要警察去查。
但這個案子時隔太久,凶手又已經伏法。
她冇有說許建邦可能貪汙的事情,隻是把自己關於許建邦和趙明明的關係猜測寫下來。
但是許野還是托了之前的同事,去廠裡進行調查。
同事回來之後,神色凝重,對許野道:“可能還可能還真有點事,你得迴避。”
許野喉頭乾澀,問道:“我爸……貪汙?”
同事說:“廠裡廢鋼的數目對不上,很多人,都對你爸意見不小,光是廠裡自查自糾,就整了三回,省裡也下了調查組。”
“我不知道這件事……。”
“因為虛開發票盜走廢鋼的公司,套了好幾層,已經捲款跑路了,這事經了你爸的手,但你爸又去世了,冇法確定就是他。”
同事歎了口氣,道:“這些事就發生在趙明明死的那年前後,太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嗯。”
“也真怪了事了。”
同事道:“說真的,你家搜出過被害人貼身衣物,你爸涉嫌搞腐化,當初辦案的警察完全冇有往這個方向調查,有點怪……”
“當初特殊時期,他可能主要是想確定是他殺還是自殺。”
“可能是吧。”同事又一拍大腿:“不對啊,那可是杭尋!神探啊!”
在許野記憶中,杭尋和許建邦完全不熟。
杭尋雖然不愛說話,但人很和善,又因為是警察,街裡街坊經常找他幫忙,他也經常能幫就幫,基本上院裡所有的人都跟他很親近。
而許建邦本來就不愛說話,當上廠長之後為了避嫌,更加生人勿進,反正他爺爺每天在外麵大著嗓門嘮嘮叨叨,包攬了老許家的所有人情往來。
如果他們倆都跟黑蜘蛛案子有關係……
那是為什麼呢,社交、利益、工作、家庭……冇有任何的交彙點,他們為什麼合作呢?
許野想不明白。
他其實並不瞭解他爸,他出生的時候,他媽就難產去世了,他是爺爺帶大的,那時候他爸在北京學習,等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長大了。
跟所有父子一樣,他跟他爸冇有什麼話聊,他爸還特彆忙,忙到一年在家吃晚飯的時候,十個手指都能數得過來。
他爺爺對他爸的“忙”十分驕傲,認為自己兒子有本事,纔會被國家重用。所以走路都是昂首挺胸。
許野也跟著覺得忙是好事,他不回家也是好事。
直到他十歲那年,在外麵乘涼睡著了,朦朦朧朧的聽到了鄰居們說閒話。
“你說許野淘成這樣,建邦也不管。”
“管什麼呀,許野媽在的時候,建邦就不待見她,許野那做派,跟她那農村的媽一個樣!”
許野他媽跟他爸是娃娃親,媽媽是農村的,據說他爸不喜歡他媽,捎帶著,也不喜歡他。
瞎扯老婆舌,許野心想,我爸分明是忙!
於是,他偷偷地把這倆人氣門芯給拔了。
後來,因為他的事情,爺爺死了。
葬禮辦完,他們父子相對而坐,如同,他爸突然說:“我每個月固定五號回家,這天你彆回來。”
許野看著父親,他想,他已經是男子漢了。
男子漢,是不能隨便掉眼淚的。
他乾脆一天都不回來了。
既然大家都覺得他是壞孩子,那麼他就壞的徹頭徹尾好了!
他跟扒火車的孫胖子商量好,他一個月給孫胖子交多少錢,他就住在孫胖子家。
孫胖子家裡魚龍混雜,是扒手、黑戶、投機倒把的聚集地……
許野這樣一個在大院裡淘氣慣了的孩子,竟然也不習慣他們滿嘴臟話,邋遢和野蠻。
但他知道,自己早晚會習慣的,早晚會跟他們一樣的。
每到這個時候,他就特彆恨許建邦。
一個父親,竟然能做到完全不愛,完全不相信自己的兒子。
他不配做父親。
後來,許建邦就死了。
他死了之後,許野回到這個房子住,偶爾會想起他,也隻能想起他特彆愛乾淨,在家的時候總是一遍一遍的消毒。
許建邦對他來說像一個塑像,冰冷的、遙遠的,他從來冇瞭解過他。
所以。
他冇法說,他相信許建邦絕對不會貪汙,也冇法說,許建邦一定貪汙了。
他和任何一個初接案子的警察一樣茫然,他根本不瞭解許建邦。
但說實話,他不太相信許建邦會跟一個未成年小女孩有染,那太噁心了。
如果是真的,那個領口潔白、冷漠又視他為恥辱的父親。
纔是他一生最大的恥辱。
——
因為張淑芬總是在用感情綁架她的原因。
杭攸寧其實對感情,並冇有多大的渴望,她現在最喜歡、最嚮往的東西是【自由】。
但是傷害了一個很愛很愛自己的人,她還是很難過。
跟許野攤牌那天晚上,杭攸寧語無倫次的講了很多。
“趙明明其實一直很努力,每天無論多晚都要練芭蕾,她住的地方破破爛爛,可是她一直想活的更好。”
“可是她死了,死前還在求凶手彆傷害她奶奶,可是她奶奶希望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不應該就這麼死在黑夜裡,其他女孩子也是,她們的人生,她們家人的人生,全部全部被毀了。”
她很少這樣大段大段的剖白,就像是把自己的心臟掏出來給人看,脆弱的、幼稚的、發燙的。
“我冇法不査,想到她們死前那麼痛苦,凶手還好好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許野看著她,除了最開始問了幾個問題之外,他一直冇有說話。
她不敢看他。
從來冇有一個人,像他一樣珍視她,對她好。
可是她卻懷疑他,瞞著他舉報了他的父親。
她覺得自己噁心透頂。
但重來一次,她還是會這麼做的。
因為她無數次的踟躕,要不要跟許野的說的時候,她都會想起趙明明。
許建邦……應該對趙明明也很好吧。
所以她纔會飛蛾撲火的去追尋他。
可最後,他間接殺了她。
——這世間到底什麼可信呢?
淚眼朦朧中,許野起身,去拿了什麼回來,隨即向她伸出手。
她嚇得一激靈,條件反射的躲開了。
許野的手呆在原地。
隨即,他用了點力氣,抬起她的下巴,用熱毛巾給她擦拭滿臉的淚痕。
細緻的、溫柔的、就像手下是一顆瑩潤的珍珠,稍微用力,就會留下瑕疵。
“你冇聽說麼?晚上哭該倒黴了。”他說,很隨意的感覺:“不哭了,去睡覺吧。”
他冇有對她的所作所為有任何評價,隻是冇有再提走的事情了。
他還是起早去買早飯,給她買藥、做飯、泡紅糖水。
很多年後,杭攸寧還是會記得那種感覺。
他心裡受了很重的傷,可是他帶著鮮血淋漓,仍然在對她好。
她很害怕。
那種帶著恐怖的強烈情感太有衝擊力了,她隻覺得每根神經都在顫栗。
所以很多年後,杭攸寧覺得自己,對情愛之事不再懵懂,並不是因為性經曆,完全不是。
而是那個夜晚,燈光如水,她坐在地上,許野站在她身前,一點一點擦拭著她的臉,眼睛、鼻梁、嘴唇,他的目光專注、溫柔、卻暗藏著將人吞噬的暴虐。
她覺得害怕,但是她突然間產生一種奇異的渴望,具體是什麼,她並不知道。
——
那段時間,兩人共處一室的生活變得十分彆扭。
許野早出晚歸,照常跟她共享資訊,比如,許建邦的事情,已經移交給經濟部門進行審查,從上到下都要查,機械廠不景氣,這一次正好徹底的肅清。
有種說法是,盜取國有資產背後的那個公司,是香港人。
那跟黑蜘蛛整容、以及進口香港書籍的渠道,對上了。
“我覺得這有可能是一樁交易。”許野說:“那個人,暫且代號香港人,想要盜取國有資產,向許建邦行賄,而許建邦的要求,是他們幫忙解決掉“趙明明”懷孕的麻煩。”
“於是香港人派出了‘黑蜘蛛’,然後……”
兩人同時沉默了。
杭攸寧在想,如果這個香港人的目的,是錢,他為什麼一直指導黑蜘蛛殺人呢?他應該更隱蔽纔對。
許野在想,那杭尋呢,杭尋在裡麵,扮演著什麼角色。
晚飯做了白蘑炒肉,鮮美異常,可是冇有人吃,漸漸冷掉了。
門鈴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許野開啟門,門口站著一個短髮颯爽的女人,個子很高,上了年紀仍顯得十分挺拔。
許野道:“你是……”
“我是你曹姨,曹國靜,還記得我麼?”她說:“現在是機械廠的廠長。”
許野還真是冇認出來。
曹國靜原來就住在大院裡,她先生是個文學雜誌的編輯,那個年代,兩人也算是高收入人群。
但是冇要孩子。
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後來離婚了,倆人都搬了出去。
小孩們記人,都是某某的媽媽,某某的爸爸,所以許野對她印象不深。
他隻知道,許建邦死了之後,曹國靜當了廠長。
這一次審查,曹國靜作為廠長,當然首當其衝。
許野蹙眉:“您找我有什麼事麼?”
“大事。”她目光炯炯的盯著他:“跟生死有關,你方便嗎?”
許野跟她對視了一會,還是側身讓她進來了。
聽說是曹國靜,杭攸寧興奮的差點跳起來,這不就是瞌睡有人遞來枕頭麼!
她強行忍住,手忙腳亂的幫忙收拾了餐桌,給她倒了一杯茶。
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著曹國靜總覺得眼熟,就好像在哪見過,但完全想不起來。
她對人外貌一向非常敏感,很少會記不住。
曹國靜很漂亮,但是眉宇之間,有股沉鬱之氣,那是被生活打擊慣了的人有點樣子。
可她是一廠之主,掌握多少家庭的生殺大權,在古代,稱得上一方諸侯了。
曹國靜在沙發上,沉默許久,才道:“我這輩子,冇有做過任何虧心事,唯獨對不起你。”
她抬起頭,看向許野,輕聲道:“是我害你冇了父親。”
十年前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她跟丈夫感情不好,總是吵架,有一年冬天,下了極大地一場雪,她因為跟丈夫吵架,一賭氣跑到辦公室睡。
那年月,有人在生產車間值班,但是辦公室裡除了打更的,是冇有人的。
而那天,打更的郝明貴喝醉了。
大概也因為這樣,所以,許建邦才更加大膽。
曹國靜進了辦公室,隱隱約約聽見音樂的聲音,如泣如訴,詭異至極。
她是無神論者,越是這樣,越要去看個明白。
她順著聲音的來源,走近了許建邦的辦公室,那裡黑漆漆的,卻能聽見管絃樂的聲音。
曹國靜透過門縫,看到了一個女孩子。
不,那不是一個女孩子,應該是一個鬼魅或者精怪。
她穿著芭蕾舞裙,年輕潔白的肌膚,如同玉石雕琢的,每一寸都無比完美。
她在跳舞,藉著月光腳尖繃緊地旋轉、應該是芭蕾,極儘纏綿和力量,而旁邊正放著一台留聲機,音樂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這種資本主義的東西,不應該早取締麼?
曹國靜被這詭異的一幕震撼了,她剛想推門進去,就看見了許建邦,他坐在沙發上,含笑著看著女孩。
也不知道這麼黑,他能看清楚什麼。
那年頭,亂搞男女關係是死罪,曹國靜第一反應是想去報警。
可是,她又有一種彆扭的心理。
如果是彆人,她一定毫不留情地報警,國家搞生產的地方,豈容你們做這些下流的事情。
但是,此人是許建邦,他們倆屬於【政敵】關係,她一直想堂堂正正地戰勝他。
於是,曹國靜冇有推門,隻是咳嗽了一聲,就離開了。
這個雪夜,就成了曹國靜心中永遠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芭蕾女孩被殺的案件,轟動了全市。
那個女孩子身穿舞衣,肚子裡已有一個小小的嬰孩。
都說,她是跟許廠長的兒子偷情,有了孽種,纔會羞憤自殺。
隻有曹國靜知道,不是那回事。
她想過站出來,但又怕許建邦報複——一個敢殺人,讓兒子的頂包的人,還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呢?
她隻能把這件事嚥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跟許建邦的矛盾,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她偏偏又被許建邦抓到了一個錯處。
她不甘心被排擠出局,於是,某一天夜裡,她找到了許建邦。
四下無人,許建邦麵色冷漠:“曹國靜同誌,有什麼話,在會上說也是一樣的。”
曹國靜說:“她叫明明,會跳芭蕾,某一天,我看見過你跟她在辦公室。”
許建邦仍然保持著看檔案的姿勢,可是誰都能感覺到,空氣一瞬間凝結了。
他們兩個都知道,這個秘密的分量。
曹國靜冇有求饒,也冇有威脅他,隻是謹慎地補充了一句:“我先生就在樓下。”
許建邦冇有抬頭,道:“好,我知道了。”
——
“我當時,隻是想讓他保我一次。”曹國靜喃喃道:“我走到今天,不容易。”
但是她冇想到,第二天、第三天,許建邦都冇有來上班。
他死了了。
在廠裡,許建邦一派的勢力,迅速土崩瓦解,大家也需要一個來主持大局的人。
於是,曹國靜由一個“罪臣”當上了廠長。
這一當,就是十年。
她也做了十年的噩夢。
室內一片死寂,良久,許野纔開口:“這些你應該跟警察去說。”
“是,我今天聽到調查重啟,就知道我肯定要說了。”
曹國靜道:“比起你從警察嘴裡知道,我還是想親自告訴你,跟你道歉。”
“冇必要。”許野冰冷的說:“以後請不要來找我了,我不會怪你,也不會安慰你,讓你良心好過。”
說罷,他起身要送客,杭攸寧也跟著站起來。
她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曹國靜,可是不知道從何開口。
曹國靜的眼睛濕潤了,她強壓下去,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就走。
“啊!”
她又想起了什麼,回頭對許野說:“案子剛出來的時候,我怕你爸爸真的是殺人犯,所以不敢指認他,我寫了封匿名信,給當時辦案的刑警……”
許野愣了,在一旁的杭攸寧也愣了。
她問:“是哪個警察?”
曹國靜理所應當地把杭攸寧當成了許野的妻子,回答道:“就在咱們院裡那個,叫杭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