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後半塊桂花糕包進藍布帕子,塞進竹籃底層時,窗外傳來繡坊小桃的聲音:“阿昭姐,蕭世子又在門口轉悠呢!”
竹籃底的赤金帕子硌得我手背生疼。
這是我昨夜在周嬤嬤房裏翻到的——她藏在枕頭下的半塊蘇府銀紋護甲,和我貼身的帕子邊緣暗紋嚴絲合縫。
蕭硯昨日那句“你究竟是誰”,此刻正順著窗縫裏漏進來的風,颳得後頸發涼。
“小桃,替我跟李娘子說,我阿孃舊疾犯了,得回蘇州省親。”我把竹籃挎上肩頭,指尖輕輕撫過門楣上的“繡”字木牌——這是我用三個月時間,以“阿昭”的身份在京城繡坊紮下的根。
如今蕭硯的懷疑像把慢刀,再不走,這層皮就要被他剝下來了。
城南“聽風茶樓”的門簾是褪色的湖藍,我站在簷下數了七盞燈籠才進去。
趙東家搓著油光水滑的手,說雜工要能熬夜、會看眼色,我便蹲在灶房裏洗了三夜茶盞,指甲縫裏浸滿了隔夜的茶漬。
第五日卯時,我端著新沏的碧螺春穿過前堂,聽見賬房裏趙東家壓低的聲音:“那老東西最近總唸叨‘蘇府’,得......”銅算盤珠子“嘩啦”一響,後半句被吞進了喉嚨裏。
我垂著眼睫往茶海添水,瓷壺嘴的熱氣模糊了睫毛,心裏卻像落了把火——傳聞中給蘇府診過病的遊方郎中,當年正是在這茶樓留下的藥方殘頁。
午後說書人老孫頭拍醒木魚兒時,我正蹲在廊下擦茶桌。
他今天的說書詞兒不對勁,《楊家將》說到“金沙灘”時突然哽住,喉結像被什麽拽著往上提,木魚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我抬頭的刹那,正看見他嘴角滲出白沫,青灰的臉比灶房裏泡了三天的木耳還駭人。
“老...老孫頭!”茶客裏有人喊。
我扔了抹布衝過去,剛扶住他歪斜的身子,就聞到一股鐵鏽混著苦杏仁的味道——這是中毒。
“快請大夫!”
“別碰他!”趙東家不知從哪竄出來,粗短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他臉上堆著笑,眼角卻繃得像拉滿的弓:“老孫頭年近七十,八成是痰迷心竅,抬後巷埋了吧。”
兩個夥計架起老孫頭往後門拖,他耷拉著的右手擦過我衣角,半枚銅錢“當啷”掉在我腳邊。
我彎腰去撿,瞥見他袖口內側露出半截泛黃的紙角——是藥方!
等我借著收拾遺物的由頭溜進柴房時,老孫頭的青布衫被揉成一團扔在草堆裏。
我抖開衣服,指尖剛碰到內側縫線,粗麻線就“嘶啦”裂開,半張殘頁掉在掌心。
“蘇府...紫藤花三錢...”墨跡暈開的地方,隱約能辨出“夫人”二字。
我攥緊殘頁,指甲掐進掌心——七年前母親咳血不止時,我守著藥罐看了整整三個月,那味紫色的藤花,總在第二遍煎藥時才放。
後巷傳來夥計鏟土的聲音,我把殘頁塞進褻衣最裏層,轉身正撞上端著茶盤的趙東家。
他盯著我發紅的眼尾,笑紋裏滲出寒氣:“阿昭啊,這行子事最是晦氣,夜裏別亂走動。”
我垂著眼睛應了,袖中殘頁被汗浸得發皺。
路過前堂時,聽見兩個茶客低聲嘀咕:“老孫頭昨兒還跟我唸叨,說看見二十年前的舊人...”“噓——”
月上柳梢時,我摸黑溜出茶樓。
城南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濕,青石板縫裏的蟲鳴忽遠忽近。
我拐進一條窄巷,看見牆根下蹲著個裹粗布鬥篷的人——是沈捕頭。
他從前在順天府當差,因查蘇府舊案被革職,如今在巷口賣炊餅,卻總在月黑風高時,給尋他問案的人留半塊熱餅。
“沈叔。”我壓低聲音。
他抬頭時,月光正好照亮他眉間那道舊疤——那是當年替蘇府擋刀留下的。
“小阿昭?”他聲音發顫,隨即又壓下去,“你怎的......”
“老孫頭死了。”我摸出殘頁,“他身上有蘇府的藥方。”
沈捕頭的手突然抖起來,炊餅攤的布簾被夜風吹得翻卷,露出他藏在下麵的半本舊卷宗。
我瞥見封皮上“乾元三年·蘇府通敵案”幾個字,心尖猛地一跳。
“那老東西...死前跟我說,”他喉結動了動,“說他看見當年往蘇府送密信的人,如今還在京城......”
後巷突然傳來腳步聲,沈捕頭迅速收起卷宗,往我手裏塞了個熱乎的炊餅:“明兒卯時,西直門外老槐樹。”
我攥著炊餅往茶樓跑,殘頁貼著心口發燙。
風裏飄來若有若無的鬆煙墨氣,像根細針,挑開了七年的繭——蕭硯的書房,總點這種墨。
我攥著沈捕頭塞來的炊餅往茶樓跑,鬆煙墨的氣味卻像條無形的線,在身後若即若離。
等拐過最後一個街角,那味兒突然淡了——許是我多心了,蕭硯怎會這時候追來?
後巷柴房的門虛掩著,我貓腰溜進去時,聽見前堂傳來趙東家送客的笑:“李大人慢走,明兒新到的碧螺春,小的給您留著。”我把炊餅塞進灶膛下的磚縫,指腹蹭過藏在草堆裏的藥方殘頁,指甲蓋兒硌得生疼——得趕緊找沈叔問清楚老孫頭的話。
“阿昭!”趙東家的聲音從廊下飄來,我手一抖,殘頁險些掉出來。
他端著茶盤站在月光裏,油光的腦門兒泛著青:“深更半夜不歇著,跑柴房摸什麽?”
“東家,”我攥緊殘頁往袖裏塞,聲音發虛,“方纔收拾茶盞時,見老孫頭的旱煙杆落在灶邊,想著給他留個念想......”
他盯著我袖中鼓起的輪廓,突然笑出了聲,臉上肥肉跟著顫:“傻丫頭,那老東西都埋了,還念什麽?”他舉著茶盤往我跟前湊,茉莉香片的熱氣撲在臉上,“明兒卯時三刻,西廂房有位周老爺要聽評彈,你去換套幹淨衣裳,給茶海添新水。”
我垂眼應了,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雨棚外,纔敢摸出殘頁貼在胸口。
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照見殘頁邊緣的水痕——那是我方纔握得太用力,掌心沁出的汗。
第二日卯時,我蹲在灶房擦茶海,銅盆底映出我發青的臉。
趙東家說的周老爺還沒來,前堂卻飄來股熟悉的苦甜——是老孫頭昨日喝的茶。
我鬼使神差地拈起茶筅,攪了攪茶海中央的茶湯,湊到鼻尖細嗅。
茉莉香裏裹著絲若有若無的異香,像曬幹的紫藤花,又帶著點焦糊的苦。
我喉頭一緊——七年前,母親咳血的夜裏,我替她煎藥,父親站在廊下教我辨毒:“紫藤汁性緩,混了**散便如鈍刀割肉,三日後才會毒發。”
茶海在手裏晃了晃,我險些打翻。
老孫頭昨日午時中毒,今日卯時茶海又添了同樣的茶——趙東家親自調配的茶。
“阿昭!”小徒弟阿福從後堂跑進來,“東家讓你把西廂房的茶具換了,周老爺到了。”
我捧著新茶盞往樓上走,經過賬房時,聽見裏頭傳來壓低的男聲:“那老東西的嘴倒是緊,可他說看見舊人......”
“噓!”趙東家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昨兒夜裏我讓王二往他茶裏多添了半錢紫藤汁,如今埋在後巷槐樹下,誰能查著?”
我腳步頓在門框邊,茶盞相撞發出脆響。
賬房裏突然沒了聲兒,我攥緊茶盞往樓上跑,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原來老孫頭不是突發急症,是被趙東家慢慢毒殺的!
二更天,我蹲在灶房添柴火,聽見後院傳來腳步聲。
兩個影子從窗紙外掠過,一個是趙東家,另一個裹著玄色鬥篷,帽簷壓得低低的。
“那繡娘最近總往柴房鑽,”趙東家的聲音像蛇信子,“昨兒還翻了老孫頭的衣裳。”
“不可再讓老孫頭那般胡言亂語。”黑衣人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若她再問東問西......”
“我已安排妥當,”趙東家幹笑兩聲,“明兒卯時,西廂房的茶點裏,我多放了紫藤汁。”
我攥著柴火的手直抖,灶膛裏的火星子濺在腳麵上,燙得生疼。
黑衣人轉身時,腰間玉佩碰在門框上,發出“叮”的一聲——是鬆煙墨的氣味!
後巷的狗突然叫起來,黑衣人壓低帽簷往外走,趙東家跟著賠笑。
我縮在柴火堆裏,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纔敢摸出藏在懷裏的殘頁。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麵,“蘇府夫人”四個字被汗浸得模糊,像極了母親臨終前,在我手心裏寫的最後一個“昭”。
“阿昭?”阿福端著冷茶進來,“東家說讓你歇了,明兒還要伺候周老爺呢。”
我把殘頁塞進襪底,衝他笑了笑:“你先去睡,我把灶火滅了就來。”
灶膛裏的火漸漸熄了,我摸著襪底的殘頁,聽著後巷的蟲鳴,突然想起沈捕頭昨日說的話:“那老東西死前跟我說,看見當年往蘇府送密信的人,如今還在京城......”
鬆煙墨的氣味又飄來了,這次更濃。
我站在灶房門口,望著天上那輪殘月,突然笑了——趙東家要我死,蕭硯要我現形,可我蘇挽卿,偏要在這局裏,再添把火。
後半夜,我翻出壓箱底的月白衫子,在領口繡了朵紫藤花。
灶房的風掀開窗紙,吹得燭火搖晃,照見我襪底的殘頁,和袖中那半塊從周嬤嬤房裏摸來的銀紋護甲。
明兒卯時,西廂房的茶點裏,該有個人誤食有毒的桂花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