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進雲錦坊時,我正蹲在染缸邊搓洗繡繃。
靛藍的水浸透指節,冷得人直打顫。
周嬤嬤的銅煙杆敲在門框上,“阿昭,收工前把後堂繡簍清了。”
我應了聲,擦手往偏廳走。
後堂的繡簍半敞著,幾團廢線團底下壓著幅未完成的繡品。
青緞子底,繡的是個執團扇的女子,麵容卻像被水洇過似的模糊——這不合規矩。
雲錦坊的繡活最講究“三法九針”,哪怕是學徒,也斷不會把人物眉眼繡得這般混沌。
我捏著繡品邊角提起來,忽然發現不對。
那女子裙裾上的纏枝蓮,用的是月白、淺粉、鵝黃三種線,可其中幾縷鵝黃線顏色發悶,湊近了看,竟泛著暗褐。
我指尖蹭過繡麵,線結裏滲出極淡的腥氣——像血鏽在布料裏的味道。
“阿昭!”小翠從廊下探出頭,發辮上沾著線頭,“周嬤嬤說今個兒要關得早,你快點啊。”
我手一抖,繡品差點掉回簍裏。
喉結動了動,終究還是把那幅繡品塞進懷裏。
這動作太冒險,可...我摸著懷裏凸起的繡繃,想起十二歲那年蘇府被抄時,老繡娘塞給我的半本《密繡譜》。
她說,“有些話,繡在布裏比寫在紙上安全。”
回到賃住的瓦屋時,月牙剛爬上屋簷。
我插緊門閂,點起油燈。
繡品攤在木桌上,暗褐的線在燈下泛著烏青。
我屏住呼吸,用銀簪挑開幾處線結——果然,那些鵝黃線不是繡上去的,是用“鎖鱗針”藏在底紋裏的。
老繡娘教過,密繡分三層:明繡是麵兒,暗繡是骨,最裏層的隱繡,得拆了表層線才能見。
我拆到第三層時,銀簪尖兒戳到了硬物。
抽出線頭的瞬間,一行小字從繡布裏“浮”了出來:“血染朱門,誰是真凶?”
墨跡暈得厲害,像有人蘸著水在絹上寫的,可那筆鋒...我突然想起上個月在城西茶棚,有個穿月白衫子的姑娘總盯著我看。
她繡工極好,袖口的並蒂蓮用了十二種漸變色——是小梅。
“哐當!”
窗外傳來瓦片碎裂聲。
我猛地把繡品塞進床底,抄起門邊的火鉗。
可等我衝出去,隻看見牆根下蜷著隻花斑貓,尾巴上沾著泥。
我扶著門框喘氣,冷汗浸透了中衣。“血染朱門”四個字在腦子裏轉,像根細針紮著太陽穴。
二十年前平江蘇氏通敵案,不正是“血染朱門”嗎?
難道小梅...
第二日天沒亮,繡坊就炸了鍋。
我剛跨進門檻,小翠就撲過來,眼淚砸在我肩頭:“阿昭姐,小梅姐死了!”她渾身發抖,手指攥著我衣袖,“昨兒夜裏她娘去喊她起夜,推開門就見她直挺挺躺床上,嘴裏吐著白沫,手裏攥著張紙條...寫、寫著‘冤魂索命’!”
周嬤嬤的銅煙杆重重敲在櫃台,震得茶盞跳起來:“哭什麽哭!
都給我閉嘴!“她掃過我們,目光像刀,”誰要是敢把這事說出去,立刻卷鋪蓋滾出城!
聽見沒?“
我垂著眼,指甲掐進掌心。
小梅屋裏那幅繡品,分明是她沒完成的活計,怎麽會被丟在繡簍裏?
還有她手裏的紙條...我抬眼時,正撞上週嬤嬤的目光。
她眯了眯眼,又很快移開,“阿昭,去後堂整理繡架。”
後堂的繡架落著薄灰。
我踮腳夠最上層的繡線盒,指尖突然觸到一縷冰絲般的涼。
低頭看時,一根藏青絲線纏在木架縫隙裏。
那顏色不對——雲錦坊隻用蘇杭的“千色緞”,藏青線該是染過七遍的沉鬱,可這根...泛著極淡的紫,像被什麽泡過。
我捏著絲線往亮處湊,忽然聞到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本章完)
我捏著那縷藏青絲線的手在抖。
苦杏仁味順著指縫往鼻腔裏鑽,這味道我幼時在蘇府藥廬聞過——父親曾說,苦杏仁的甜香裏藏著最狠的毒,若混著斷腸草汁子...
絲線末端突然硌到手心。
我屏住呼吸,用指甲輕輕挑開纏繞的線結——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露了出來,針尖凝著黑褐色的痂。
我把銀針湊到油燈下,那黑痂在光裏泛著暗綠,像腐爛的苔蘚。
“阿昭!”周嬤嬤的尖嗓子穿透後堂門簾,“前堂有客,來取繡活。”
我慌忙把銀針塞進袖管,轉身時撞得繡架哐當響。
掀開簾子的瞬間,寒氣裹著沉水香撲進來。
正廳裏站著個穿玄色氅衣的男人,背對著我,腰間玉佩隨著呼吸輕晃,發出細碎的金玉聲。
“陸三爺。”周嬤嬤的聲音比往常軟了三分,“您要的那幅並蒂蓮,前日裏...被學徒不小心燒了。”
男人轉過身。
他麵容清瘦,左眉尾有道淡疤,像被刀背劃過的痕跡。“燒了?”他笑了一聲,指節敲在櫃台的檀木上,“周掌櫃好手段。
上月還說要留著給貴人看樣,這會子倒燒得幹淨。“
我垂眼盯著自己的鞋尖,卻覺有兩道冷颼颼的目光掃過來。“這位是...”陸三爺的聲音突然停了。
“新收的繡娘阿昭。”周嬤嬤幹咳一聲,“手巧,人也本分。”
“本分?”陸三爺低笑,鞋跟碾過地上的炭灰,“上個月城西茶棚,有個繡工極好的姑娘總盯著人看。
後來那姑娘...死了。“
我喉頭發緊。
小梅的臉突然浮現在眼前,她袖口那十二色並蒂蓮,此刻像團火在我眼前燒。
周嬤嬤的銅煙杆重重敲在桌上:“陸三爺這是說胡話呢!
阿昭來雲錦坊三年了,哪去過城西茶棚?“
“哦?”陸三爺的指尖擦過我袖角,“那這股子繡線味倒像極了。”他突然湊近我耳邊,聲音輕得像根針,“姑娘最好當心些——有些繡品,不是誰都能碰的。”
他走後,周嬤嬤的煙杆在我腳邊敲出個坑:“發什麽呆!
去庫房把這個月的繡線盤了。“
我捧著賬本往庫房走,後頸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淌。
陸三爺話裏的“城西茶棚”,正是小梅總去的地方。
她死前那幅繡品被丟進廢簍,現在又有人來逼問...
一更梆子響過的時候,我正蹲在庫房角落核對線軸。
突然有焦糊味鑽進鼻子。
我抬頭,透過木窗看見前堂方向騰起紅光——是火!
“救火啊!”外頭傳來小翠的尖叫。
我抄起門邊的水桶衝出去,卻在路過廢簍時頓住腳步。
那幅繡品還在我床底,但庫房裏鎖著這月所有繡活,若被燒了...
火勢順著梁柱往上竄,我撞開庫房木門,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摸黑摸到最裏層的檀木櫃,鑰匙藏在櫃腳暗格裏——這是周嬤嬤上個月教我的,說“緊要繡品得防著賊”。
櫃門一開,我就知道不對勁。
本該碼得整整齊齊的繡卷東倒西歪,最上麵那幅並蒂蓮的繡線被剪斷了,斷口處還沾著焦黑的灰。
我抓出那幅小梅的未完成繡品,發現原本模糊的女子麵容被重新繡過——眉眼清晰了,竟和我十二歲前在蘇府鏡中見過的自己有七分像!
“阿昭!
快出來!“外頭有人拽我胳膊。
我踉蹌著退出門,回頭時看見庫房梁木轟然倒塌。
火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我蹲下身,從灰燼裏撿起半枚玉簪——簪尾刻著個“蘇”字,筆畫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瘦金體,母親總說這是她的陪嫁,“蘇”字要刻得像春竹抽枝。
我捏著玉簪的手在抖。
二十年前蘇府被抄時,母親的妝匣被官兵砸得粉碎,這簪子早該和其他首飾一起被熔了鑄錢...
後半夜的風卷著焦味往領口鑽。
我縮在床角,繡品攤在腿上,玉簪壓在枕頭下。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可這把火,怕不是天公作的。
陸三爺要的繡品被改了容,小梅的死狀、銀針上的毒、母親的玉簪...這些線頭在我腦子裏絞成一團。
突然,院外傳來馬蹄聲。
我隔著窗紙看見燈籠上的“大理寺”三個字晃了晃,又被夜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