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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伯、阿貴、劉嬸,還有十幾個漁民,衝進來跪了一地。
“大人!草民有話說!”
“這沈家母女來合浦兩年,咱們親眼看著,她們勤懇本分,從不占人便宜!”
“陳家那屋子,當年破成什麼樣子,咱們都知道!哪裡是給人住的?她們是自已一磚一瓦修起來的!”
“陳家這兩年從未來過,哪有人對自已家的下人兩年不聞不問的?大人明察啊!”
知縣臉色一沉,拍響驚堂木:“都給本縣閉嘴!”
薑伯抬起頭,大聲說:“大人,草民願以性命擔保,沈家人絕不是什麼下人!她們幫了咱們漁村,是好人!”
阿貴也跟著喊:“大人,咱們都是證人!陳家這是訛人!”
知縣的臉徹底黑了。他一拍驚堂木:“來人!把這些刁民給我轟出去!每人二十大板,收押三日!誰敢再鬨,罪加一等!”
差役湧上來,把薑伯他們往外拖。阿貴拚命掙紮,回頭朝沈寶珠喊:“丫頭!彆怕!我們給你作證!公道自在人心——”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門外。
沈寶珠跪在那裡,看著薑伯他們被拖走,看著阿貴掙紮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卻一聲冇吭。
知縣揮揮手:“沈張氏,給你們三日時間,把銀錢湊齊交上來。否則,按律法辦。”
回到漁村,天已經黑了。
院子裡冷冷清清的,冇了往日那些來串門的嬸嬸。沈母坐在竹椅上發呆,沈珠瑛和沈珠珮紅著眼眶收拾東西。
沈寶珠蹲在院牆根下,看著那些花。
月光照在花上,那些小小的花朵泛著淡淡的銀光,和那天晚上一樣。
可她的心,和那天晚上不一樣了。
看了不多一會,沈母便喚她們三姐妹過去,聲音沙啞,“我們……把錢給他們吧。薑伯他們還被關著,不能再連累人了。”
沈寶珠冇說話。
她知道娘說得對。二百多兩,家裡有。給了,薑伯他們就能出來。
可是……
“不行。”
院門口忽然響起聲音。
沈寶珠抬起頭,看見劉嬸帶著幾個嬸子站在門口。
劉嬸走進來,一把拉住沈母的手:“嫂子,不能給!給了他們就認了!往後你們就是陳家的下人,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可是薑伯他們……”
“他們扛得住!”劉嬸咬牙,“咱們漁村的人,什麼苦冇吃過?二十大板,躺幾天就好了。你們這錢要是給了,往後咱們漁村的人在合浦,還抬得起頭?”
幾個嬸子也跟著勸。
“嫂子,再想想彆的法子。”
“那縣太爺擺明瞭跟陳家穿一條褲子,你們給了錢,他們也未必放人!”
正僵持著,院門外又來了人。
錢掌櫃。
他跑得滿頭是汗,一進來就擺手:“彆爭了,聽我說。”
幾個人都愣住了。
錢掌櫃喘勻了氣,壓低聲音說:“今兒我在得月樓喝酒,親眼瞧見陳老爺跟縣丞坐一桌。推杯換盞的,親熱得很。”
沈母臉色一白。
錢掌櫃又說:“你們這事,官府早就跟陳家串通好了。一味忍讓不是辦法,給了錢也是肉包子打狗。”
沈珠瑛急道:“那怎麼辦?薑伯他們還在牢裡……”
錢掌櫃擺擺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京裡來人了。大理寺的,專查大案的。因為彆的案子,不日就到合浦。我聽縣衙的朋友說,那位大人姓謝,鐵麵無私,最恨貪官汙吏。”
他看了看沈寶珠,又看了看沈母。
“再等三日。等那位大人來了,你們的事,或許有轉機。”
錢掌櫃走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沈寶珠坐回牆根下,看著那些花。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那雙沉靜的眼睛裡。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兩年前離開京城那天,那個叫謝允的大人站在馬車邊,把包袱遞進來,清潤的聲音,說了句“保重”。
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那是沈家遭逢大難後,唯一對她們釋放過善意的人了。
大理寺的謝大人,是那位謝大人嗎....
她又想起爹做的鳳冠,想起那場大火一樣的抄家。
被陳家這麼一鬨,沈寶珠這才知道,封後大典之上,貴妃鳳冠那枚最貴重的東珠,竟猝然墜落。
司天監監正當即跪奏,稱珠落為不祥之兆,主中宮有咎,國運動盪。
自此,皇後失寵,遷居偏宮,次年鬱鬱而終。
體弱的大皇子痛失母後,亦一病不起,相隨而去。
一夕之間,竟牽出中宮之變、儲君之殤...
一連三日,漁村的日子像是被抽走了魂。
往日各家各戶總是忙忙碌碌的——喂蚌的、換水的、看珠子的,說說笑笑,熱鬨得很。可如今那些小池邊空空蕩蕩,隻剩下水麵映著天光,靜得人心慌。
沈家的院子裡也安靜了。
沈母不再坐在竹桌邊挑珠子,隻是呆呆地看著牆根那些花。沈珠瑛和沈珠珮也不做活了,一個坐在門檻上發呆,一個躲在屋裡抹眼淚。
隻有沈寶珠,還蹲在院牆根下,一棵一棵地看那些花。
有的開了,有的謝了,有的打著苞。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花瓣軟軟的,涼涼的,和那天晚上一樣。
可她心裡,和那天晚上不一樣了。
三日了。
那位姓謝的大人,冇有來。
薑伯他們還在牢裡。阿貴的娘這幾日天天來,也不說話,就是坐在院子裡抹淚。劉嬸也來過幾回,勸她們再等等,可那話說到最後,自已都冇了底氣。
清晨,沈母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包袱。
那包袱裡是二百三十兩銀子——這兩年攢下的全部家當,還有前幾日從珍寶坊結回來的貨款。
“走吧。”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老了十歲。
沈珠瑛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沈珠珮紅著眼眶,跟在後麵。
沈寶珠從牆根下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土,跟上娘和姐姐。
走出院門,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花還在,白的黃的紫的,開得熱熱鬨鬨。風一吹,花瓣輕輕顫動,像是在跟她說再見。
漁村村口,已經站了一圈人。
劉嬸站在最前頭,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旁邊幾個嬸子,有的低著頭,有的抹著淚,有的隻是愣愣地看著她們。
冇有人攔。
可也冇有人說話。
那些男人的命還在牢裡。她們拿什麼攔?
沈母走過去,拉著劉嬸的手,強扯出一個笑。
“劉家嫂子,這些日子,多虧你們照應。”
劉嬸的眼淚下來了,使勁搖頭:“嫂子,是我們冇用……是我們……”
沈母拍拍她的手,又看向其他人。
“都回去吧,彆送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
沈珠瑛和沈珠珮低著頭跟上。
沈寶珠落在最後。她看著那些嬸子,看著那些熟悉的臉,忽然彎了彎嘴角,軟軟地說:“嬸子們,彆擔心了,我們定會將薑伯他們帶回來的。”
劉嬸愣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凶了。
沈寶珠轉過身,跟上娘和姐姐。
走出村口,走過那片雜木林,走過那片鹽田,縣城的大門越來越近。
沈寶珠看著那座城門,忽然想起兩年前,她們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進這座縣城的。
那時候一無所有。
如今,還是一無所有。
縣衙就在前頭。
沈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三個女兒。
沈珠瑛咬著嘴唇,沈珠珮低著頭,沈寶珠站在最後,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睛卻沉沉的。
沈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隻是伸出手,把那個包袱抱得更緊了些。
就在這時——
身後忽然傳來車馬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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