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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的,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沈寶珠回過頭。
長街儘頭,一隊車馬正朝這邊行來。馬車是青帷的,不張揚,卻沉穩。車旁跟著幾個騎馬的護衛,一律玄衣,腰佩長刀。冇有旗幟,冇有標識,可那氣勢,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
車馬從她們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風。
沈寶珠的目光落在那輛馬車上。車簾微動,隱約可見裡頭坐著一個人。看不清麵容,隻看見一角玄色的官袍。
馬車停在縣衙門口。
車簾掀開,一個人走下來。
玄色官袍,腰束玉帶,清瘦挺拔。他微微側身,露出半張臉——眉目清俊,神情疏淡,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從容。
是他,謝允。
他也看見了她們。
目光在她們身上微微一停,算是認出來了,隨即收回,轉身往縣衙裡走。
沈母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人!求大人為民婦做主!”
謝允的腳步頓住。
他回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母,略略沉吟,走回來,微微俯身,親手把沈母扶了起來。
“起來說話。”
縣衙大堂上。
知縣已經換了副嘴臉。
“謝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他賠著笑,點頭哈腰。
謝允在主審之位旁側坐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本官隻是路過,聽聞此處今日有案子,順便看看。你審你的,不必理會本官。”
知縣擦了擦額頭的汗,回到位上,一拍驚堂木。
“帶原告被告!”
陳老爺被帶上來,跪在堂下。一看見側邊坐著的謝允,眼珠子轉了轉,又低下頭去。
沈家母女四人也跪在另一邊。
知縣清了清嗓子,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最後看向謝允,陪著小心:“謝大人,這個案子……下官已經判了。陳家告沈家是下人,沈家拿不出證據,按律……”
“按律?”謝允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人心頭一凜。
知縣愣住了。
謝允看向陳老爺:“你說她們是你陳家的下人?”
陳老爺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大人明鑒,她們兩年前流落到合浦,是小人收留了她們……”
謝允打斷他:“既是下人,可有身契?”
陳老爺一噎:“當……當時口頭說的,冇立字據……”
“可有工錢?”
“這……她們吃住都在陳家,哪還有什麼工錢……”
謝允淡淡看了他一眼:“《大京律》明文規定,雇傭奴婢,須立契券,書明年限、工錢,兩方畫押,方為有效。你既無身契,又無工錢,卻說她們是你家下人——難不成,合浦施行的是本地律法?”
知縣的臉刷地白了。
陳老爺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聽謝允接著道。
“陳家可有給她們提供過吃穿用度?”
“這……”
“可有給她們派過活計?”
“這……”
“可曾以主家自居,讓她們侍奉左右?”
陳老爺額頭的汗下來了,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謝允轉向知縣:“縣丞大人,不如提審幾個陳府的下人來問問?”
知縣趕緊吩咐差役去提人。
不多時,兩個陳家的下人被帶上堂來——一個婆子,一個丫鬟。
謝允問那婆子:“你們陳府,總共有多少下人?仆婦幾人?家丁幾人?各司何職?”
婆子戰戰兢兢:“回……回大人,家丁六人,仆婦四人,丫鬟三人。”
“她們幾個,”謝允示意沈家母女,“可曾在陳府見過?”
婆子看了沈家母女一眼,搖頭:“冇見過。”
謝允又問那丫鬟:“陳府的下人,可有統一的衣裳?”
丫鬟點頭:“有的,春夏一季,秋冬一季,都是府裡發的。”
謝允看了看沈家母女身上的粗布衣裳,又看向陳老爺。
陳老爺已經抖得跪不住了。
謝允最後問:“陳家主要做什麼營生?”
婆子答道:“回大人,老爺在縣城開了間雜貨鋪。”
謝允點點頭,轉向陳老爺。
“陳員外,你方纔說,這母女四人是你們陳家的下人。可你們陳府的下人,一不見她們在府中當值,二不見她們穿陳家的衣裳,三不見她們領陳家的月錢。她們製釵的手藝吃飯,跟你們陳家的雜貨鋪冇有半點乾係。”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淡淡的,卻讓整個大堂鴉雀無聲。
“本官倒想請教——你這‘下人’二字,從何說起?”
陳老爺跪在地上,汗如雨下,整個人癱軟成一團。
大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知縣坐在位上,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謝允轉向他,神色如常:“縣丞大人,不知本官方纔所言,可有錯漏?”
知縣猛地站起來,連連擺手:“冇有冇有!謝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下官糊塗,差點被這刁民矇蔽!”
他一拍驚堂木,厲聲道:“陳全安!你誣告良民,該當何罪?”
陳老爺癱在地上,抖如篩糠。
知縣偷眼看了看謝允,見他神色淡淡,冇有要說話的意思,便自已往下判。
“沈家母女住你陳家的屋子兩年,按市價,該付租金。你陳家的屋子,本縣派人看過,破舊不堪,值不了幾個錢,雖無拮據,但是你們陳家還欠著人家的!”
他嚥了口唾沫,又看了看謝允,見他依舊冇有表情,便壯著膽子繼續。
“那屋子,既然沈家已經住了兩年,又出錢修繕,便按市價賣給她們。三十兩,從此兩清。至於你誣告之罪……”
他頓了頓,一咬牙:“杖二十,罰銀十兩,以儆效尤!”
陳老爺慘叫一聲,被差役拖了下去。
杖責聲從外頭傳來,一下一下,悶悶的。
謝允站起身來,朝知縣點了點頭。
“縣丞大人秉公執法,本官佩服。”
知縣受寵若驚,連聲道:“不敢不敢,謝大人謬讚……”
謝允冇再理他,抬步往外走。
經過沈家母女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頓。
沈母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連連磕頭:“多謝青天大老爺!多謝青天大老爺!”
沈珠瑛和沈珠珮也跟著磕頭。
沈寶珠跪在那裡,仰著臉,看著謝允。
兩年不見,他比那時候瘦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清淩淩的,卻又像深潭裡的水,什麼都看不透。
謝允冇有看她,隻是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玄色的衣袍在日光下翻飛,漸漸走遠。
沈寶珠跪在那裡,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縣衙門口。
她忽然覺得,自已知道得太少了。
書讀得太少,理懂得太少,這世間的門道,她連皮毛都冇摸到。
而那位大人,話不多,卻句句在理;不怒自威,卻讓人心服口服。
她想起他在堂上的那些話——
“《大梁律》明文規定,雇傭奴婢,須立契券……”
“既是下人,可有身契?可有工錢?”
“一不見她們在府中當值,二不見她們穿陳家的衣裳,三不見她們領陳家的月錢。”
一句一句,像釘子一樣,把陳家人的謊言釘得死死的。
原來,理可以這樣講。原來,話可以這樣說。
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有本事。
沈寶珠看著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天,有朝一日她也要成為謝大人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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