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煎熬中,終於將點滴瓶裏的液體消耗殆盡。
護士進來拔針的動作,成了打破這方寸之地、瀕臨爆炸的寂靜的第一道裂隙。她先走向了念念,動作輕柔專業。冰涼的酒精棉按上手背,拔出針頭,貼上膠布。孩子隻是哼唧了一聲,並未醒來,或許是退燒藥終於起了些作用,昏睡得更沉了。
陸知衍全程低著頭,目光隻凝在念唸的手背上,彷彿那是全世界唯一值得關注的事物。他不敢再往那個方向瞥去哪怕一眼,彷彿那輪椅上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能將他魂魄都吸走的、充滿痛苦回憶的黑洞。
“小朋友的針打完了,燒退了些,回去注意觀察,多喝水。”護士小聲叮囑。
陸知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音。他拿起旁邊的大衣,有些倉促地,甚至可以說是粗魯地,將念念整個裹住,隻露出一張熟睡的小臉。動作間,透著一股急於逃離的狼狽。
緊接著,護士走向了林知予。那護工這才懶洋洋地收起手機,起身幫忙按住她的手臂。
酒精棉觸碰到麵板的瞬間,一直安靜得如同沒有生命的林知予,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非常輕微的一個戰栗,卻讓一直用餘光死死鎖著她的陸知衍,心髒也跟著猛地一縮。
針頭拔出,暗紅色的血珠迅速從針孔滲出,又被膠布壓住。整個過程,她沒有出聲,沒有表情,甚至沒有看護士和護工一眼,隻是那空洞的眼睛,似乎因為這點細微的疼痛,而蒙上了一層更深的、茫然的霧氣。
“好了,推回去吧。下半夜應該沒事了。”護士對護工說道。
護工應了一聲,解開輪椅的固定,調轉方向,準備離開。
就是現在。
陸知衍的神經繃到了極限。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動作太快太急,帶起一陣風,也讓他眼前黑了一瞬。他緊緊抱著懷裏被包裹得嚴實的念念,彷彿那是他僅存的浮木,是他的盾牌,也是他沉重的枷鎖。
他必須離開。
立刻,馬上。
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是崩潰地跪倒在地,還是發瘋般地衝過去攔住那即將離開的輪椅?
護工已經推著林知予,走向門口。輪椅的金屬輪子碾過光潔的地板,發出單調的、規律的聲音,像是踩在陸知衍的心尖上,一步步遠離。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抱著孩子,跟在了後麵。距離不遠不近,隔著幾步。他能看到她枯槁發梢隨著輪椅移動而輕微晃動的弧度,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寬大病號服下凸起的嶙峋形狀。
走廊漫長而空曠,頂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隻有輪椅的吱呀聲,和他自己沉重慌亂、試圖放輕卻依舊清晰的腳步聲。
像一場沉默的、荒誕的送別。
而他,是那個沒有資格告別的人。
就在護工推著輪椅即將拐出VIP區,進入普通住院部長廊的前一刻——
“……知……衍……”
一個極輕、極模糊,彷彿夢囈般的音節,毫無征兆地,飄散在冰冷的空氣裏。
像一根最細的絲線,猝然勒緊了陸知衍的脖頸,讓他所有的動作、呼吸、血液,在瞬間徹底凍結!
他倏地僵在原地,抱著孩子的雙臂驟然脫力,又在本能的恐懼中死死箍緊。他猛地抬眼,難以置信地看向前方。
輪椅上,林知予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頭顱歪向一邊,靠在了輪椅冰涼的塑料靠背上,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昏睡或疲憊的模糊之中。剛才那一聲,輕得如同幻覺,彷彿隻是她睡夢中一次無意識的、含糊的喘息。
護工毫無所覺,推著輪椅,平穩地拐過了彎角,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
聲音也消失了。
走廊裏,隻剩下陸知衍一個人,抱著孩子,雕塑般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瞳孔深處是劇烈的地震後留下的、一片破碎的荒蕪。
她……喊了他的名字?
在夢裏?在無意識中?
那是不是說明……在那片被摧毀的廢墟之下,某個最深最暗的角落,還殘留著關於“陸知衍”的碎片?無論那是愛,是恨,還是僅僅是疼痛的記憶錨點?
這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本該像一粒火種,點燃絕望中的希望。
可此刻,卻隻讓陸知衍感到一種滅頂的、滅頂的……冰冷和恐懼。
如果她還記得,哪怕隻是一星半點……那這五年非人的日子,這空洞的眼神,這麻木的承受,豈不是更加殘忍千萬倍?她是以怎樣的狀態,在承受著被遺忘、被遺棄,以及可能……還記得他帶來的痛苦?
“呃……”一聲極度壓抑的、彷彿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哽咽,終於衝破了陸知衍緊咬的牙關。他猛地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念念柔軟卻帶著病中潮熱的頸窩,渾身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秒鍾都不能。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強迫自己邁開腳步。一開始是沉重的、踉蹌的,隨即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衝向電梯的方向。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雜亂,倉皇,如同身後有看不見的惡鬼在追趕。
不,那惡鬼不在身後。
就在他的心裏。
電梯門開啟,他閃身進去,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壁,纔敢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痛楚。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卻比不上他內心不斷下墜的深淵。
直到抱著念念衝進地下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手抖得幾乎按不準鑰匙解鎖。他將孩子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扣好安全帶,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與他方纔逃離時的狼狽判若兩人。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車邊,夜風帶著地庫特有的陰冷灌入衣領,卻吹不散他心頭絲毫的窒悶。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抬頭望向醫院住院部那一片在夜色中亮著零星燈光的視窗。
哪一扇後麵,是她?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知道。
最終,他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引擎啟動,車燈亮起,照亮前方冰冷的水泥柱子。
車子緩緩駛出地庫,融入淩晨空曠無人的街道。雨後的城市,路麵濕漉漉地反射著零星路燈的光,像淌了一地的、冰冷的淚。
陸知衍緊握著方向盤,手背青筋凸起。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後視鏡裏,醫院大樓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
他逃了。
像一隻被徹底擊潰、失去了所有陣地和尊嚴的喪家之犬。
而車廂內,隻有念念平穩下來的、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那個縈繞不散、輕如歎息卻重如千鈞的夢囈——
“……知……衍……”
那是無聲的呼喚,是殘留的烙印,是斬不斷的過去,也是他餘生都無法擺脫的、最深最痛的……回響。
伏筆沉入心底:夢中無意識的囈語,如同深埋廢墟下的火星,證明“林知予”並未被徹底抹殺。這微弱的火星,是未來可能燎原的希望,還是……在真相大白時,會將一切焚燒殆盡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