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又往前爬行了幾格。
陸知衍維持著那個低頭輕抵孩子額頭的姿勢,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隻有胸口因壓抑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護工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麻木的臉上,明明滅滅。輪椅上的林知予,目光又恢複了之前的空洞,散落在空氣中不知名的某一點,那隻沒有輸液的手,依舊固執地、緩慢地撫摸著平坦的小腹,一遍,又一遍。
這機械重複的動作,比任何哭喊和控訴,都更讓陸知衍肝膽俱裂。
突然,懷裏的念念不安地掙動了一下,小腦袋在他頸窩裏難受地蹭著,帶著哭腔的含糊囈語逸出:“爸爸……疼……”
孩子的聲音很輕,帶著高燒的虛弱,卻像一根尖銳的針,猛地刺破了陸知衍周身的冰封。他倏地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所有注意力瞬間被拉回。
“哪裏疼,念念?告訴爸爸哪裏疼?”他立刻坐直身體,聲音是強行壓製的平穩,但每個字都繃得發緊。他空出一隻手,掌心帶著滾燙的溫度,極輕地撫上孩子的額頭、臉頰,又小心地避開打針的小手,去摸他的肚子,“是肚子疼嗎?還是手疼?”
或許是爸爸的聲音帶來了些許安撫,念念沒有完全醒來,隻是蹙著小小的眉頭,在昏沉中無意識地抬手,軟軟的小手抓住了陸知衍正在探問他腹部的大手,手指沒什麽力氣,卻緊緊攥住了他的一根食指。
“疼……”孩子又含糊地吐出同一個字,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沿著燒得通紅的小臉滑下,沒入衣領。
陸知衍的心被那滴眼淚燙得一縮。他立刻用指腹極輕地擦去那點濕痕,聲音更低柔,卻也更啞:“爸爸知道了,爸爸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他低下頭,對著孩子紮著針、有些紅腫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輕輕地嗬著氣,彷彿這樣就能驅散所有病痛。
然而,就在他全神貫注於懷中的孩子,試圖用這微不足道的舉動減輕他一絲痛苦時——
“疼……”
另一個極輕、極飄忽,幾乎不像是人類發出的聲音,如同幽靈的歎息,微弱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陸知衍所有動作驟然僵停,連呼吸都瞬間凍結。
那不是念唸的聲音。
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脖頸像是生了鏽的機器,發出僵硬的、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哢嗒”聲。
視線越過念念毛茸茸的發頂,如同被最堅韌的蛛絲牽引,無可抗拒地,再次落向那個方向。
輪椅上,林知予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撫摸小腹的動作。她微微偏著頭,枯槁的發絲滑落,遮住了小半張臉。露出的那隻眼睛,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任何焦距。但那失了血色的、幹裂的唇瓣,卻極其輕微地嚅動了一下。
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指向,隻是單純地、模仿般,重複了一個音節。
“……疼。”
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卻帶著一種茫然的、本能的痛楚感。彷彿這個字,連同它所代表的感受,已經深刻進她破碎的靈魂深處,成了某種殘存的、條件反射般的印記。
“……”
陸知衍的瞳孔在瞬間緊縮成了針尖大小,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倒流,瘋狂地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幹幹淨淨,隻剩下刺骨的冰寒。他抱著念唸的手臂驟然脫力,差點將孩子滑落,又在本能的驚懼中死死箍住。
孩子被他勒得輕哼一聲。
而他,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他的視線,如同淬了毒的釘子,死死地、死死地“釘”在了林知予的唇上,那剛剛吐露出一個“疼”字的唇上。那一聲輕飄飄的“疼”,和念念帶著哭腔的“疼”,像兩道來自不同時空卻同樣致命的電流,在他腦海裏轟然對撞、炸開!
五年前,手術室外的長廊,冰冷的宣告:“孩子沒保住……”
五年前,她躺在血泊中,身下蔓延的刺目鮮紅……
五年裏,念念每一次生病啼哭,他心如刀絞卻隻能獨自承受的日日夜夜……
還有眼前,她癡傻茫然地坐著,手撫小腹,無意識地喊“疼”……
所有的畫麵,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痛楚和悔恨,在這一刻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他牢牢捆縛,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每一寸骨骼都碾碎!
念唸的疼,是真實的,生理的,他還能抱著、哄著、想辦法去緩解。
那她的“疼”呢?
是當年身體碎裂的疼?是失去骨血的疼?還是這五年被遺棄、被漠視、被當作“傻子”的非人境遇裏,那日複一日、浸入骨髓卻無人知曉的疼?
而他,正是這一切疼痛最初始的根源!是他當年的“不得已”,是他那句冰冷的“從未愛過”,將她推下了深淵!
悔恨,如同最濃稠的、帶有腐蝕性的毒液,瞬間淹沒了他。那滔天的巨浪衝擊著他的理智堤壩,讓他眼眶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口腔裏彌漫開濃重的鐵鏽味。
他想衝過去!想跪在她麵前!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訴她孩子還在,想乞求她的原諒,哪怕她聽不懂,哪怕她會害怕得尖叫!
可他的腳,像被焊死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動彈不得。
他不敢。
他甚至沒有資格,去觸碰她此刻的“疼”。
他能做的,隻是像個最卑劣的偷窺者,僵硬地坐在原地,用幾乎要碎裂的視線,死死地、貪婪地、痛苦地凝望著她。彷彿要將這殘酷的一幕,連同她枯槁的模樣、空洞的眼神、無意識的囈語,一起深深地、血淋淋地刻進自己的靈魂裏,作為對自己永生永世的刑罰。
護工被這邊的動靜驚動,終於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疑惑地看了一眼渾身僵硬、臉色慘白如鬼的陸知衍,又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輪椅上依舊安靜呆坐的林知予,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又低頭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她看不見,那個看似平靜的男人,內心正經曆著怎樣一場天崩地裂的海嘯。
也聽不見,那無聲的、卻震耳欲聾的悔恨嘶鳴。
陸知衍就這樣抱著念念,一動不動,視線如同生了根,死死黏在林知予身上。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徹底停了,隻剩下屋簷積水滴落的嗒嗒聲,規律而冰冷,像是在為這場沉默的、無人知曉的淩遲,讀著秒。
伏筆如荊棘纏繞:孩子喊疼,她也喊疼。這超越了巧合的同步,是血緣的感應,還是破碎記憶的共鳴?念念攥緊父親的手,而她撫摸虛無的小腹,這兩個畫麵在陸知衍眼中重疊,殘酷地揭示著那個他拚命隱藏、卻早已呼之慾出的關係——她,就是孩子的母親。 這個認知,此刻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他痛不欲生。